自从栖梧进了门,喻家的绸缎生意竟像着了火似的红火起来。
她随口提点几个改良织造的法子,制出的丝缎便比寻常的顺滑数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竟真有几分像她那莹润的皮肤。
她还弄出了一种新织法,给那绸缎起名叫“鲛绫”。李凤欢喜得紧,逢人便说儿媳妇是天降的福星,生来就是旺喻家的。
可喻霜心头的阴云却越积越厚。她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嫂嫂根本就不是人。
她去寻过哥哥喻狰。这段日子,家里的生意大半由喻霜和两位母亲操持,喻狰闲了下来,本该是红光满面的年纪,如今瞧着却眼下乌青,面色枯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干劲的空壳。
每当喻霜试图试探:“哥,你觉不觉得嫂子身上有些古怪?”喻狰总是眼神躲闪,只推说外面事忙,身体疲累,便匆匆离去。
哥哥不仅身体垮了,连带着对栖梧的态度也变得微妙。两人虽恩爱,却并不常见面,甚至很少同屋而眠。
喻霜心里的那一丁点好感,在看到□□渐衰败的模样后彻底烟消云散。她认定栖梧是个吸人精气的妖魅,哥哥这副样子,分明是被那“鬼东西”榨干了阳气。
可栖梧平日里起居极有规律,从不与外人往来,连钱塘那些贵妇人的帖子也一概推拒,在这宅子里活得像个干净透明的魂灵,让人抓不着半点把柄。
这日,喻狰又借口跑生意出了府。
入夜,喻霜心里那股子疑惑烧得她坐立难安。她换了一身利索的深色短打,袖子里揣着一把防身的小匕首,趁着夜深人静,像只灵猫似地潜入了桐乡院。
她自个儿也觉得这行径有些小人,可想起哥哥那张惨白的脸,她便狠了狠心,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屋里冷冰冰的,连炭盆都没生,她屏住呼吸一把掀开床帷,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床上空空如也,连半点余温都没有。
“难不成……真是鬼?”喻霜吓得脊背发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她几乎要落荒而逃时,隔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大鱼在深水里翻腾,又像是有人在温柔地撩拨水花。
喻霜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贴着墙根往那隔间挪去。这桐乡院如今被栖梧改得不成样子,卧房极小,大部分地方都被挖空,造了一个巨大的白玉汤池。
隔间里没点半盏灯火,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斜斜地映进来。屋子里水气氤氲,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喻霜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龙纹玉池中,水波荡漾,暗幽幽的水面上落满了惨白的花瓣,随着水流起伏打转。
喻霜死死攥着那柄匕首,手心里的汗把木柄浸得湿滑。四下里漆黑一片,唯有水波晃动的碎影在墙上狰狞地爬行。
她屏住呼吸,悄悄躲在垂地的层叠纱帘后,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就在这时,池中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喻霜猛地瞪大眼,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从水面破开,一条巨大的鱼尾在月色下一闪而过,鳞片细密,泛着妖异而凄美的冷光,旋即又飞快地没入深处。
那场景太快,快得像场荒诞的梦。
“妖怪!”
喻霜终于按捺不住积压多时的恐惧与愤怒,尖叫一声,拔出匕首便冲了过去。可还没等她冲到池边,一阵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被湿滑的瓷砖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跌进了池子里。
冰冷刺骨的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此时已是深秋,寻常女子沐浴哪有不烧热水的?可这池水却寒意入骨,且深得邪乎。
喻霜压根不会水,两只手绝望地在水面上扑腾,试图抓往岸边的石台,可指尖触及的只有滑腻的冷水。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耳朵进了水,除了沉闷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她一张嘴想喊救命,冰凉的水便成股地灌进喉咙,呛得肺部生疼。
那种距离死亡只有一线的恐惧让她几乎绝望,生命力随着挣扎一点点流逝,意识逐渐恍惚,身体也慢慢向那幽深的池底沉去。
就在她快要彻底闭眼时,一条洁白如玉的手臂破开水浪,死死拽住了她的衣领。
下一刻,她被人猛地掓上了岸。喻霜趴在湿冷的石砖上,剧烈地咳嗽着,后背被一双有力的手有节奏地拍打。
她一边大口呕出呛进去的水,一边瑟瑟发抖,待那阵眩晕稍微缓解,她惊恐地转过头——
救她的正是栖梧。
栖梧此时未着寸缕,满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如玉的脊背上,神色依旧清冷淡然,在这昏暗的室内,白得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石雕。
神圣庄严,没得不可方物。
喻霜哪见过这等场面,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羞恼与惊惧交织,让她竟一时间忘了反应。
可刚才那条鱼尾巴,她绝没有看错。
“你……你是不是……”喻霜声音颤抖,牙齿打着战,手里的匕首早不知掉到了哪儿。
“是不是什么?”栖梧反问道。她那双如古潭般的眼睛平波无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今夜的她似乎更冷淡一,不过任谁沐浴时被打搅都会烦。
喻霜心里一凛,看着栖梧那张不似真人的脸,她突然意识到:不能打草惊蛇。若她真是妖,在这深更半夜,杀一个自己简直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