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纱布还在,缪喆抬着左手洗完澡,坐在床上抱了本书看。
一本言情小说,不知道是买什么东西送的,书封陈旧但他从来没翻过。没看几页他就“厌蠢症”发作了,看到男女主“我不说但你为什么不理解我”“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说”此类争吵桥段,缪喆只觉得双方脑残,只觉得更加无聊。
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翻两页就抬头望一眼房门,望两眼就杵着脸去给对方找理由,譬如:
应该还在洗澡吧......
是不是在洗衣服?
浴室清洁需要多久呢......
今天晚饭是在楼下吃的应该不用洗碗呀?
门再不响,这页书大抵要被他不安分的手指给抠烂了。
“咚咚——”
“进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
缪喆的心情顿时飘飘欲仙起来,喜上眉梢,眉眼间的怡悦那叫一个阳光明媚。
小火苗从心尖燃起,在眼里闪着亮光,他好像已经闻到空气中的甜味了!
——当看见程浩祥手上并没有热牛奶时,小火苗蔫了一大半。
程浩祥仰头往墙上瞥了一眼,说:“你找到了呀,小喆。”
他说的是空调遥控器,缪喆眉头微皱:“你来干嘛的?”
“你说空调的事,我怕你找不到就来看看。”
“找到了,然后呢?”缪喆嘟着嘴,看上去有些气恼。
程浩祥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阴晴不定是常态,程浩祥不会因为他忽冷忽热的语气而较真,但本能地想哄哄他:“找到了就好......这里睡得不舒服吗?要不明天我找个师傅把楼上的锁打开吧?再请个家政——”
“不需要。”缪喆一脸烦躁,“我说过了,等下次来再说。我也不想让别人进我房间。”
不想让别人进?别人包不包括他呢?不包括的话为什么要锁门?包括的话那要怎么打扫呢......
程浩祥走近了些,以前都是缪喆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边给缪喆按按腿什么的,可现在缪喆坐在床上,他有点不知道该坐哪,为避免被缪喆嫌弃就干脆选择站着。
没想到缪喆自己往里挪了挪,让出了他能侧着坐的空间。
好奇怪,明明语气听上去不好,但却不排斥他的亲近,还很主动、自然......
程浩祥犹豫一下坐在了较近的地方,拿出手里攥着的药罐:“小喆,你的手再上一次药吧。”
小火苗又升起来了。
他都忘了,他手上还有伤呢,程浩祥不会放着不管的。
“哦......”缪喆淡淡地说,看着那个小罐子问,“这个是新买的吗?”
“嗯,我下午出去的时候买的。早上那个太疼了。”
小火苗被暖风吹了一下,微微摇曳。
一直被放在心上记挂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疼不疼有人在乎,有人会体贴入微地给他用更好的,但是——
不疼的话,他就不会给他......吹吹。
缪喆撇了撇嘴:“......没用完就买新的太浪费了。”
程浩祥略显茫然地看着他,这话从缪喆嘴里说出,怎么听怎么怪异。程浩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便问:“那要用那个吗?”
“嗯。”缪喆点头。
程浩祥起身去客厅取来,再次坐到原位时,缪喆的腰背已经完全离开靠枕......两人的距离似乎更近了。
缪喆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看,盯着他的手看。
“要再去拿棉签吗?”程浩祥试探道,“还是用手指......”
“可以。”缪喆毫不犹豫地把左手给过去。
程浩祥坐在床的右侧,而缪喆受伤的是左手,缪喆稍稍扭动腰胯方便他上药,这一扭倒是让两人彻底面对面,缪喆都能数清楚程浩祥有多少根睫毛。
程浩祥避开纱布,轻轻捏住他的手腕往外带了带。
依旧是边抹匀边吹气。
不过这次,程浩祥明显感觉到缪喆的疼痛,松软的被褥齐刷刷地朝一点蛄蛹,应该是缪喆脚趾的位置。
程浩祥下意识换手,用沾了药的手托住缪喆小臂后,另一只眼疾手快地把被子拉回来掖好:“别踢开了,冷。”
“我还没脱睡裤呢。”
缪喆睡觉一般会脱掉睡裤,穿着睡裤腿会往上缩到小腿腹,他觉得不太舒服。
程浩祥继续给他抹药:“那裤子薄,也会冷的。”
他越是这样无微不至,缪喆越是控制不住去想,这样的爱护是不是自己独有的,还是给过其他很多人,甚至超过自己所拥有的。
既然那个小柯能在他在上京的短短半年内捷足先登,那他不在的这一年里呢?
......有过多少个小柯,又或者人没换,但已经经历漫长的热恋,情谊愈浓?
虽说从孟霜的话中也能猜出大概,至少现在应该是没有的,但缪喆没有十足把握,也没法知晓之前是不是有过。
思虑良久,他低声道:“你对外面的男人也这样吗?”
缪喆垂眸凝视着程浩祥的脸,目光沉沉,睫毛如蝶翼般灵巧地闪动。
“...嗯?”程浩祥听清了却不敢确定。
这话和“缪喆是个节俭主义者”一样荒诞不经、扑朔迷离,让人猜不透他的脑回路。
“外面的......”程浩祥涂药的动作顿住,抬眼看着缪喆。
他忽然明白了缪喆指的是谁,一年前缪喆暴怒诟骂音犹在耳,他一直没有提起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想等关系更加缓和了再好好道歉,他不想毁掉暂时而宝贵的融洽......
可缪喆自己说起了。
“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我没和你说实话,留你一个人在家去和小柯......”
程浩祥的声音很温柔,很恳切,但这不是缪喆要的答案,他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要道歉。
一年前,不论程浩祥怎么道歉怎么解释,缪喆只会用他所看到的、他所认为的,毫不留情地回以痛击。一年后,缪喆也只是想要,觊觎他东西的人,全部消失!把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原原本本地还回来。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也不会再瞒着你。”
程浩祥还是不敢直接问缪喆能不能原谅他,至于他的性取向,只要缪喆还肯回来见他一面,他一个人也很好......
缪喆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和他分手了?”
程浩祥点了点头:“嗯。”
“那......别人呢?”缪喆心里的火苗高涨,心跳声如影随形......
“不会有别人了。”
宛如一滴水坠入深潭,泛起层层涟漪。
缪喆唇角不自主地微微勾起,他太满意这个答案了。
不会有别人了......只有他,只有他能独占完完整整的人。
他侧过脸,没有再回话,安安静静地感受手臂上游走的温热,以及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好了。”程浩祥缓慢放下他的手,“你刚刚在看书吗?”
缪喆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书页边角上被自己反复加深的一道折痕,突然忸怩起来:“嗷...嗯。”
“这里灯光太暗了,对眼睛不好。”程浩祥站起身,没有去留意书的内容,“早点睡吧,小喆。”
“那个......”缪喆出声叫住,“没事你走吧。”
程浩祥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嗯,晚安。”而后关上门离开了。
客厅里仅有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那管药膏被放回茶几的抽屉里,在它旁边明晃晃躺着一大包干净的棉签。
程浩祥合上抽屉,关了灯便回屋歇息了。
......
缪喆要是知道这药膏的药效惊人,或许就不编什么浪不浪费的谎话了。
涂了没两天,他就彻底好全了,因而程浩祥晚上就不再来他的房间了。
手上的纱布也卸掉了,本来伤口就没多深,结了痂只有薄薄的一层,缪喆坐在茶歇区,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把这层痂揭了再让程浩祥包一次。
撕下一小块口子却发现里面是一层白膜,压根不渗血,除非再划一刀。思来想去,还是作罢,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
可程浩祥就是把那件事给忘了!......要怎么提醒他而不显得刻意呢?
缪喆仰着头靠在沙发椅上,双腿自然伸长,目光定在天花板的某处。
“你在看什么?”孟霜的额头映入眼帘,她转头朝上看去,“那是出风口,这有什么好看的?”
缪喆无语地直起身,用看智障的眼神睨了她一眼:“你怎么又来了?天天来不用拜年的吗?”
“就是因为要上班所以就可以不拜年了呀!”孟霜拔高音调,尾音还带着几分俏皮,“我家亲戚又多又远,我还都不熟,我才不要跟着他们到处跑呢!”
缪喆哼哼两声,刚要开口说话,一只手搭在了沙发的椅背上,手的主人弯腰越过他,把一盘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缪喆能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看清程浩祥完整的下颌肌肉和脖子上的青筋,心就像被挠了一下,他听见对方说:“在聊什么?我做了点焦糖布丁,你们尝尝看。”
“哇哦!前段时间说要新上的甜点吗?抢先试吃嘿嘿!”孟霜还没坐稳就前倾去拿盘里的小碟子。
“不算‘抢先’啦,我已经吃过了。”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那人徐徐走近,却在低头看见缪喆时,露出了些怯怯的神色。
缪喆朝他觑了一眼,谢瑞阳对这双眼睛中的轻蔑鄙夷并不陌生。
“小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也逃拜年吗?”孟霜了一勺布丁塞进嘴里。
“什么呀,我今天早上到的......我就是想回来了而已。”谢瑞阳顿了顿,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程浩祥。
“嗯~好好吃!口感滑嫩,入口即化,甜度也刚刚好。”孟霜边吧唧嘴边说,“程叔,还有吗?我一会儿还能再吃一个吗?”
“当然可以,不过剩下的那些味道可能会稍微差点。”程浩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