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底沸腾着，蒸汽混着香味散布到包间的每个角落，这群年轻人火气旺，热得厉害，空调开最低温度。
阵阵寒风往缪喆后脑勺吹，正好现在点的菜也都上齐了，缪喆索性坐到了背对门、原本用来上菜的座位。
这包间宽敞明亮也遭不住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叫唤，三三两两凑到一堆谈天说地，热闹是热闹了，吵也是真的吵。
丁言更甚。
换了位置，这家伙就坐在缪喆旁边，嗓门大得让缪喆想揍他，勒令制止后收敛些，改做实践派了——他开始研究各种诡异的吃法，比如把鸡蛋混合鸭血打发，倒得隔壁小锅里煮。值得称颂的是，他不浪费，自己做的垃圾自己吃。
直到他试出了一种据他所说“超超超级好吃”的吃法——毛肚包蜜瓜。
他到处找人分享这种奇葩吃法，邀请别人一起吃：“戴章你就尝尝嘛？真的好吃，不好吃我是狗！就蘸我这个秘制酸辣口酱料，第一口就是毛肚的爽脆口感和酸辣味，嚼几下又能吃出蜜瓜的清甜！尝尝，尝尝！”
戴章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吗”，恰逢此时，他瞥见程浩祥走了过来。
“你问问叔叔这样能好吃吗？”戴章目光示意。
“好吃，当然好吃！叔叔叔叔，要不要试试我发明的新吃法，毛肚包蜜瓜！”丁言热切地望向缪喆背后的程浩祥。
程浩祥向他那边挪了一小步，弯下腰去看他碗里的杰作：“毛肚......蜜瓜？”
“嗯嗯！要不要尝尝看，尝尝看吧叔叔~”丁言已经无所不用其极地让人吃他的黑暗料理。
他这恶心的语气让缪喆有想掐死他的冲动。缪喆瞟了一眼程浩祥搭在他椅子靠背上的手，黑着脸却依然乖顺地坐在那里。
丁言用筷子把涮好热乎的毛肚包在冰凉的蜜瓜外面，又让二者在他的蘸料碗里滚了两圈，一整个夹起来，缓缓举到程浩祥面前：“叔叔叔叔！吃！”
缪喆的脸色愈加阴沉，眯起眼，目光收窄聚焦到那个毛肚蜜瓜上。
程浩祥垂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毛肚蜜瓜，这东西未必难吃，但确实另类。程浩祥略微犹豫，可丁言实在热情主动，程浩祥也不想拂他的好意，于是稍稍张嘴配合他......
两人一个坐着用自己的筷子喂食，另一个倾身自然而然地张嘴去接，看上去十分暧昧......
还就在缪喆眼前！
即将碰到嘴唇时，缪喆一个抬手将那东西连同筷子一起打落！
他冷嗤一声，什么解释也没给甩了一句：“吃个屁。”
场面一度尴尬，程浩祥退开一步连忙蹲下身，一边收拾一边说：“不好意思啊，你喜欢吃的话，我让人再送一盘毛肚来。果盘也重新切一盘吧。”
“不用不用，我们这些都还没吃完呢。”一旁的戴章懂事地给程浩祥递纸巾擦沾在地上的蘸料。
“对啊，不用了叔叔。”丁言瞄了眼眉头紧锁的缪喆，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丁言也不是头一天认识缪喆，知道他什么性格，只是冲他愤愤地哼了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房间里声浪翻天，吵成一锅粥，聒噪喧哗的聊天声完全盖过筷子掉落的声音。隔壁桌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位男生朝这边的程浩祥挥手高声道：“叔叔，我想吃你做的面！”
程浩祥擦干净地板直起身，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见缪喆回头声色俱厉地呵斥道：“你他妈还吃得下吗，吃饱了赶紧滚。”
这一嗓子悉数入耳，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心情烦躁。
“小喆...”
缪喆没理他，低头不语，眉眼间渗着愠意。
程浩祥看向那个男生说：“抱歉，小喆他......我一会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面？”
“没事没事，我们早就习惯了，叔叔你不用道歉。”说是习惯，但这样一反常态的暴躁还是鲜少见的，男生说，“什么面都可以，谢谢叔叔。”
戴章扯开话题缓和气氛，加上丁言这个活宝，鸦雀无声没几秒，大家又窸窸窣窣地闲聊起来，没人在意缪喆到底吃了什么枪药。
走的时候，程浩祥俯身问缪喆：“你有想吃的吗，小喆？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缪喆别过脸：“没有，没有不高兴。用不着你管。”
“刚才缺的茉莉奶冻冻好了，我是来问你还要不要吃的。”程浩祥温声细语道。
缪喆轻哼一声：“你给他们吃吧。”
这话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强硬，倒是有些嗔怪抱怨的意思，又闷又软。
程浩祥说：“他们都吃过了呀，刚刚不是你让给他们的吗？现在吃饱了的话，我先给你留着，等同学们回家再拿给你吃好不好？”
缪喆听得耳膜痒酥酥的，显然，打一鞭子后给的甜枣别样甜，这种被他当宝贝哄着的感觉的确也是久违了。缪喆点了点头，鼻腔发声短促地“嗯”了一下。
可惜，缪喆没能吃到茉莉奶冻。一群人食欲餍足后，玩心四起，撺掇着要去唱KTV。起先众人还有所顾忌，有人提出带着行李箱跑来跑去不方便，但丁言说：“就先放这里吧，明天再回来拿，可以吗，叔叔？”
“嗯，当然可以。我明天让人送过去也行。”程浩祥应道。
“叔叔，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吧？”又一位女生盛情邀约，“和缪喆一起。”
“是啊是啊，叔叔你去我妈肯定就放心了！”
“......”
丁言趁着缪喆不在也掺和其中，连哄带骗地劝程浩祥一起去。
等缪喆洗完手回来，看到就是两个女同学搀着程浩祥往外走，丁言左顾右盼地在两边转悠，嘴皮子翻个不停，一行人就这么七嘴八舌地簇拥着程浩祥下楼。
到了楼下，程浩祥停住脚步和身后这堆小尾巴说：“我陪你们去就是了，等我安排一下店里的事情。”
......
原本不想来的缪喆迫不得已只能跟来。
他在出租车上从戴章知晓了前因后果，差点把身边的丁言踹到马路上。至于另几个摇唇鼓舌的女生，得亏和缪喆不像丁言那么熟，因而幸免于难。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女生们真想让程浩祥去，而丁言纯粹为了强行拉上缪喆才这么做的。
见缪喆满脸阴云，丁言又嘴欠地狡辩：“你生气啦？我们只是请叔叔去玩，又没逼你，是你自己跟来的。”
“闭嘴。”缪喆冷道。
......
KTV的包厢里。
矮桌上摊了一张桌游地图，周围围着一圈汽水饮料和啤酒瓶子，四五个人拉着程浩祥陪他们玩桌游，程浩祥根本不会，但还是有女生自告奋勇和他一组，要带着他玩。
程浩祥学什么都只差一个愿意教他的人，很快他就将游戏规则摸得比谁都清楚，却不主动攻击，游戏积分始终是倒数。
缪喆则是被唱歌的那伙人困在另一侧，半推半就唱了一首歌，声音清澈透亮，少年的歌声浅带着抹青涩，朦朦胧胧的，即便唱的音没那么准也丝毫不影响听感。
几个女生聚集着一边夸一边怂恿小冉去和他对唱一首，但缪喆唱了一半扔下话筒就不满地走了。
他在KTV大厅顶着这张招摇撞市的脸坐了半个多小时，吸引来不少路过的看客，可唯独没有等来该来的人。
他不得已再度返回包厢。
第一眼就看到程浩祥微笑着对别人点头。
他有种“砰”地关上门转身离开的冲动，但这里面太喧闹了，程浩祥压根就不会发现，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像只流浪猫被遗弃在大厅那么久。
五色的灯光晃眼，缪喆没有看清程浩祥已然泛红的脸。
缪喆后半场都独自坐在角落玩手机，谁来叫他唱歌或者玩游戏就会被施以眼刀，关系好的可能会被骂两句。
他们点了炸鸡薯条，缪喆兀自啃着薯条看对面的人有说有笑地玩游戏，如果这些人不是自己的同学朋友，他都想过去把桌子掀了。
一群人酒过三巡，歌唱累了，游戏也玩厌了，便打电话各回各家。所幸这都是有分寸的孩子，没有喝到走不动路的，都能头脑清晰地打车回家。
等陆陆续续人走得差不多，程浩祥来到缪喆面前，说：“我们也走吧，小喆。”
缪喆循声抬头，先是看见一只要拉他的手，再是对方似乎有些木讷的神色。缪喆不想理他，赌气偏过脸，自己站起身往另一边走。谁叫他漠视自己在那里玩游戏。
程浩祥愣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不就近走出回形沙发区，而是跟着缪喆屁股后面，走三步崴一步，虽没真的跌倒却绕了一个大圈才出来。
缪喆见他慢吞吞的，回头站住，目光跟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晃，距离仅剩几公分时也没停，紧接着程浩祥竟然走上来把脸怼到他的面前，他慌乱中退后半步，定定地端详了一遍程浩祥。
“浩祥...叔？”
“嗯。”
缪喆几乎在一瞬间就察觉不对，这个“嗯”不是他平常的那种口吻，它是飘的、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