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渔呆愣愣地眨巴眨巴眼睛,倒不妨他问的是这个,想来是今日白天她随口打趣他老不羞的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说过就忘,反而他如梗在怀。
介意么?
十来岁的年岁差距,若说完全不介意定是假话,可阿渔只要一看到他的脸,便完全忘了这么一回事。
怎的会有人明明浸淫官场数载,却依然保持赤子一般的纯净之心,一举一动宛如竹中君子,举止谈吐温文尔雅,方正自持。
若他当真如府里那位刺史大人一般,是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中年官吏,或者满脑肥肠、大腹便便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老爷,阿渔或许早躲得远远的,哪会由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近。
说到底,不论男女食色性也,好看的皮囊就是占便宜。
阿渔坐起身来,走到帐帘旁站定,思忖片刻后,一板一眼地回道:“大人此言差矣,莫说许多读书人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做到大人这个位置,有人不过三十便是一品钦差,而有人知天命之年方才堪堪中举,和后者相比,大人自是年少有为,前途一片光明。再者,于我等内宅婢女而言,大人年富力强,英明果决,有您这样春秋鼎盛,正值壮年的主子,府里院里不知少了多少糊涂事,高兴还来不及,怎敢提介意。”
裴正卿一直都知道阿渔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但春秋鼎盛?正值壮年??话说得恭敬,实则最是清楚如何戳到他的痛楚。
裴正卿捂着胸口,又爱又恨地咬咬牙,眸底光芒一闪,通天彻地地咳嗽了起来。
果不其然,帐内的女人忙不迭关切问道:“大人可是病了?”
裴正卿咳得愈发厉害,“虚弱”道:“咳咳,不妨事,看来委实是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了。不知怎的头昏脑胀,浑身酸痛,想来是今日傍晚下水着了凉,前几日又骑马喝了风,只怕是要不中——”
话未说完,阿渔猛地掀开帐帘,又是拿来毛毯盖在他身上,又是捶肩捋胸口,神情间满是担忧。
“大人觉得好些了么,怎的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裴正卿享受着肩上的柔荑,别过脸轻咳一声:“岁月不饶人,到底是上了年岁,不中用了咳咳......”
阿渔闻言愈发卖力地捶肩捏腿伺候了半晌。
然而渐渐地,阿渔却发现面前的男人除了时不时咳嗽几声,面色并无异常,反倒是她捏得双手发软,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她不由得心中疑窦丛生,放缓动作,小声咕哝道:“莫不是唬我的吧?”
话音一落,男人撕心裂肺地咳喘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连带着温润如玉的面庞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模样极为破碎。
阿渔见状当即打消了心中疑虑。
怎的会有人拿自己的身体玩笑?定然是她多虑了!
思及此,她不免有些懊恼自己的多疑,连忙打住各种胡思乱想,又是拍背又是捋胸口,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裴正卿状似随意地问道:“还不知道阿渔姑娘年方几何?”
阿渔捕捉到一丝危险的信号,虽不明白他问这个有何意图,但她模模糊糊地感受他话里有话,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大人,我今年过了及笄,转过年虚岁十八。”
裴正卿脑中快速掐算,感叹道:“十六,正值碧玉年华,当真是妙龄。”旋即苦笑,“这般算来,只怕我与你父亲同岁。”
年岁是禁忌,万万刺激不得,阿渔支支吾吾道:“......那不至于。”差一岁嘞。
裴正卿难掩落寞,强颜欢笑:“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罢了,想来是见我同你父亲年岁相当,不禁生了孺慕之情,往日种种,也只不过是把我当父亲一样关心罢了。”
“才不是!”
阿渔捏起粉拳使劲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气鼓鼓地努起嘴,侧身将脸别到一旁。
早知如此,她就不说真话了!
“咳,其实......我是年底出生。”男人转过身看着阿渔,郑重其事道。
“哦。”阿渔冷淡地应了一声。
孔圣人曰,唯男子和小人难养也!见她不悦,不好声好气地哄哄便罢了,还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区区一个年纪,她都不在意了,他还婆婆妈妈惦记半晌,阿渔别过脸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今年的生辰还未过。”男人又来一句。
“哦。”该不会是要向她讨生辰礼吧?他最好不是这个意思,否则一爪子挠死他!
“还有,其实我出生那年是闰年,正巧多润了一个二月。”他绞尽脑汁。
“......所以呢?”
阿渔在心中默默掐算,三十二年前是甲寅年,五行属水,但那一年是否是闰年......
裴正卿深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我真正的年纪应当减去两岁,仔细算来我实岁尚不到三十。”
“......”
所以他方才说了一大堆,就是想说他还没那么老?!!
“你不相信?”
“信!一万个相信!”
阿渔觉得自己若是说不信,他还不知要扯出多少离谱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