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妈妈近日总是睡不好。
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就算睡着也只是浅眠,一丁点儿声响就能让她惊醒,醒了就再难入睡,以至于白天每每精力不济。
虽然现下主子将她手中的管家权移交给了常喜,平日里无甚要事,只需喝茶养花,将养将养身子罢了。只是长久这般下去,终究不是个事,遂派人请了大夫前来问诊。
大夫看过后,说是她平日思虑太重所致,没什么大碍,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叮嘱每日睡前服用一次,平日少忧虑多宽怀云云的便离开了。
邹妈妈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却是另外一回事。南下吴州短短数月发生了这么多事,让她怎能不担忧。只是正应了那句老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间许多事非人力可为,纵然她如何担忧,该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所幸每晚一碗安神汤还是她能做到的。
只是今晚似乎出了一些岔子。
邹妈妈在厢房内等了又等,直到烛火跳了跳,房间内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她拿起剪子剪掉多余的烛芯,又坐着等了半晌,方才有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碗汤匆匆忙忙推门而入。
“慢些走,不急,莫要洒出来。”邹妈妈忍不住皱眉出声提醒道。
“奴婢该死,迟了嬷嬷的汤药,求嬷嬷原谅!”小丫鬟看着十岁出头,颤巍巍地将安神汤端起来放在桌上,瘦骨伶仃地囫囵个垂着脑袋缩在一旁。
“可是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知你虽然年岁不大,但做事严谨,往日都是半个时辰前就将汤药送来,为何今日迟了许多时候?”邹妈妈端起安神汤浅浅抿了一口。
“回嬷嬷,栖云堂的阿渔姑娘生了高烧,大人请了大夫来看,还命人从库房里取了许多药,现下厨房的灶炉上都是给阿渔姑娘煮的汤药,奴婢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个空着的炉子,这才来得迟了些。”
邹妈妈动作一顿:“病了?”
小丫鬟使劲点点头:“正是,听说是淋了雨生的风寒,病得极重,傍晚时起了高烧,大夫来时都烧得说胡话了。”
邹妈妈放下汤碗,若有所思。
阿渔确实是病了。
回来时她脸色怏怏的,有些不适。原以为是连日奔波有些疲惫,歇歇就能好,不曾想躺上床后愈发严重,到了晚膳时甚至无法起身。
常喜唬了一跳,连忙告诉主子,又派人去外面请来大夫。
一番望闻问切后,大夫说是因风寒受凉,兼之郁结于心,方才高热不退,在头上穴位施了几针,又叮嘱身边的仆人为她擦汗更衣后,开了两副风寒的方子,嘱托先按第一副方子抓药吃上两日。若两日后好转就按照第二副方子服用,若病情没有变化,依然高热不退,再寻大夫上门。
“冷......好冷——”阿渔病得迷迷糊糊,牙齿打着寒战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
裴正卿握住她汗涔涔的手心,急声吩咐道:“常喜,速速抱来两床被褥。”
“是。”常喜转身欲走。
“哎,不可!”正要一脚踏出房门的大夫闻言连忙阻止道,“现下入暑,本就炎热,病人高热不退,冷热不知,若是再蒙上两床被褥,不利于发汗退热。依老夫看,老爷不如让府里的婢女每隔一个时辰端来温水,为床上这位姑娘擦擦身,许是更有裨益。”
大夫见这房里连个嬷嬷都没有,摸着白须摇了摇头,好心多交代了几句忌口的吃食后,方才提着药箱离去。过了一会儿,厨房熬好了药送过来。
裴正卿坐在床沿,将阿渔扶起,抱在怀中,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一口,送到她的唇边,口中轻哄道:“阿渔乖,喝一口药罢,喝了才能好得快。”
阿渔身软乏力,阖眸蹙眉别过脸,长睫浸上晶莹的泪珠,难受地扇动。
裴正卿将药放在一旁,将怀中的人儿抱到相平的高度,以头抵额,果然还是依旧高热不退。他用冷水浸湿帕子搭在她的额间,低声哄道:“喝了药就不难受了,我喂你可好?”
阿渔咬紧牙关不松口,任随裴正卿百般劝哄都无济于事。他难得急得这般束手无策,蹙眉思忖片刻,端起药碗仰头饮了一口,将碗放下,把住她的下颌,俯身以口哺之。
苦涩的汁液在两人口中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