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卿玩味道:“是吗?”
庞玉娘一愣,有些迟疑,不知他这句话在问什么。
裴正卿淡淡一笑:“少时喜婉约诗词,不过是觉得这类诗词音律玄妙,辞藻华丽,见山是山,说到底不过知其字,不知其意罢了。后随年岁渐长,愈发觉得边塞诗意境辽阔,豪放万千,气象恢宏。不过婉约也好,豪放也罢,如今身在官场,终日碌碌,再没有闲情逸致谈论诗词,古文杂赋亦甚少翻阅。日后若偶得诗词,庞小姐自赏便是,无需送来。”
庞玉娘脸色一僵,讪讪地道了个不是,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裴正卿凝眉,望着庞玉娘悻悻离去的身影,眼中幽深莫测。
他方才还有一句话没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婉约诗不假,但它更以悼念亡妻闻名。那么多婉约诗不提,偏偏提这句,她是想暗示什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庞玉娘,裴正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使劲回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是否有这样一个人。
这并不奇怪。一则,像庞家这般,借着一表三千里的姻亲关系攀附裴家的家族数不胜数,而庞家,充其量不过是裴家这棵大树上的浮游罢了,每日来来往往进出拜访裴府的车马不胜其数,庞家在其中委实不起眼。更别提,十多年年前庞家就被举族驱出京城,同裴家彻底断了联系。
再者,就算当真有庞玉娘这样一个人,算算岁数,庞家还没贬出京城前,她至多不过七八岁,彼时他已娶妻,对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无甚印象,说来也不奇怪。
只是......
裴正卿眸光微沉,他少年时是有一段时间喜欢婉约诗,但他向来守礼,绝无可能对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念什么情诗,更遑论是悼亡诗。她方才的一番话,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真真假假的一段......故事。
“传信给常福,让他尽快回府,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是。”常喜捧着手中的诗集,迟疑道,“大人,这诗集......?”
裴正卿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常喜登时一凛:“奴才明白,绝不会让阿渔姑娘瞧见!”
然而,庞玉娘岂会只是送一册诗集便作罢的?
一日,阿渔和裴正卿依偎在赏梅亭赏花,庞玉娘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趁阿渔起身如厕的功夫,“恰巧”出现在裴正卿眼前。
于是,当阿渔回来时,远远地,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庞玉娘双手托腮,眼神天真烂漫,柔柔笑道:“记得小时,爹爹初次带我去裴府登门拜访。去前,爹爹说,裴府的表兄个个习武,英姿飒爽,然我当时年幼,不懂何为英姿飒爽,听爹得这样说,脑中浮现的竟是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吓得我在家中哭了好几遭,方才战战兢兢地跟在爹爹身后登门拜访。后来,玉娘方知自个儿想差了,尤其见到、见到......”
说到这儿,庞玉娘羞答答地偏过头,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轻细细道:“见到表兄你,方知世上还有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清俊贵气,温文尔雅。后来,每每去裴府,玉娘总是忍不住跟下人们打听表兄的事,有一次,被爹爹知道了,爹爹还打趣玉娘,这般在乎表兄得紧,莫不是想嫁给表兄不成?”
说罢,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这话由一个闺阁女子说出口何等大胆,连忙扭捏地背过身,抬起玉白的小手儿虚虚掩嘴,耳朵和脖颈霎时间绯红一片。
裴正卿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坦然自若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淡淡道:“哦?还有这么一回事,当真有趣得紧。”
一番少女怀春的心思,在他口中却只是“有趣得紧”。
庞玉娘神色一僵:“是、是啊......”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杂耍,庞玉娘暗自恨恨咬了咬唇,心念一转,双手捧在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语气说道:“玉娘自知家世卑微,不敢奢想嫁入裴府。说来,表兄当年娶妻时,玉娘还曾随爹爹过府吃席。席上听闻表嫂是贵女出身,端庄娴雅,貌美无双,和表兄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那时年纪小,竟不记得表嫂是何模样。后来,庞家败落,玉娘随爹爹迁回祖籍,动身前原想同表兄表嫂道别一番,奈何行程匆匆,终究错过。往后经年,庞家起起落落,从此断了同裴府的联系,直到今遭前来投奔表兄,方才知道表嫂已然过世。那样好的夫人,可惜了......”
说到动情处,庞玉娘眼眶湿润,泪水斑斑,抬首含情脉脉地看向裴正卿,原以为能看到一个悲哀思念的伤情人,不想竟对上一双冰冷刺骨的锋利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