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行脱了沾满干涸血迹的衬衫,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自己身体。
距离顾珩中枪已经14小时。这期间,他没吃任何东西,只喝了一杯咖啡。他像打了肾上腺素,没有任何疲惫,反而犹如战士,每时每刻都想要劈砍敌人。
他洗好澡,换了衣服,此刻,手机屏幕亮了。阿鹏发来句话:那人交代了,就是陈德明,那混球现在不知道跑哪了。
他回:找,这人先留你那。
回到医院时,走廊里多了几个人。
两个泰国警察站在ICU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用泰语低声交谈。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国男人,胸前别着国徽,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见周启行从电梯出来,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周启行走过去,脚步很稳,面无表情。
“周启行先生?”西装男迎上来,伸出手,“中国驻泰使馆领事部,我姓郑。”
周启行握手,力道适中地摇了摇,“郑先生你好。”
郑领事问:“顾珩的情况怎么样了?医院跟我们通报,说手术已经做完。”
“暂时还在观察。”周启行说。
领事简单表达了关心后切入正题,翻开笔记本:“周先生,使馆对这起案件非常重视。启信证券是国内知名金融机构,顾珩先生作为贵公司员工在曼谷遭遇枪击,我们第一时间向泰国外交部和警方提出了交涉。”
他瞄了一眼旁边的泰国警察,又回头:“警方的意思是,希望能跟您详细了解一下案发经过。您当时在现场,有没有看清袭击者的样貌?”
走廊尽头,窗半开着,透进来一束暖光,照出空气中起起伏伏的尘埃。ICU的门还关着,周启行忍不住总瞥,心里惦念那张白如脆纸的脸。
他缓了缓说:“没看清,巷子里太暗。”
泰国警察问了安保几句。按照周启行交代,保镖只说了,几个人,什么武器,是否认识袭击者。
郑领事记了几笔,又问:“周先生,您和顾珩先生这次来曼谷,是公务还是私人行程?”
“私人,度假。”
领事没有追问。他合上笔记本,对周启行说:“使馆会继续跟进此案。顾先生的情况有任何变化,请及时与我们联系。对了,需要通知顾先生国内的家属么?”
“他……”周启行想起顾珩家的情况,“他没有亲属了。”
郑领事皱了皱眉,交代了几句常规事项,留下一个电话号码,然后离开。
泰国警察还在。
翻译带着口音说:“周先生,案件已经立案。近期曼谷治安案件较多,警力紧张,调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有任何进展我们会通知您。”
周启行点了点头。
警察合上文件夹,也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
周启行控制不住自己,总盯着ICU的门。每天应该有十分钟的探视时间,但现在顾珩情况还不稳定,他还不能进去。
安保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周先生,有报社的人来了,说是曼谷邮报的,想采访。”
周启行没回头:“拦住。任何人都不见。”
安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边的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硬,坐久了腰会酸。他没管这些,靠再靠背上,闭眼睛。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人世间最后一站,就是这样白得晃眼的云端。
周启行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眼前一直是泰国医院的走廊,越来越白,万物仿佛纸上的铅笔画。顾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启行,你看起来很累,回去休息吧。
周启行伸手去抱他,手穿过他透光的身体,他慌忙站起来,顾珩退得越来越远,说,启行你别过来。
你别走!周启行张嘴,叫不出声。
顾珩又退了两步,身影快要融入白墙内。男人猛然站起,就要不管不顾撞在墙。
ICU的厚门打开,周启行睁眼,护士走出对他说了什么。
周启行知道,顾珩情况稳定了。
他重新坐回去,把背靠在墙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有人在远处打电话,有人步履匆匆脸色焦急。周启行没再看那扇门,从安保手里接过面包。面包在嘴里嚼了很久,他才咽下去又喝了几口牛奶,实在吃不下,把剩下的放在旁边。
困意在这时候找上门,他歪靠在椅背上,头抵着墙,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而后迅速消失。
他睡得不沉,每次有人经过,他就醒一下,望一眼ICU的门,再闭上。
到下午,医生从ICU出来,用英语告诉他:病人醒了,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进去探望,十分钟。
周启行做好消毒和准备。护士推开ICU的门,侧身让他进去。
里面光线柔和,仿佛连光也被过滤为无菌。
他往前走了几步。
顾珩躺在病床上,被各种仪器围住。输液架上挂着液体,从腋下开始他的身体被纱布缠绕,鼻子里伸出两根氧气管。
周启行脚步放得极轻,怕惊醒他。他眼睛被水汽模糊,揉了揉,才看清那张脸。
原来水泡过的白皙,变成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血色。秀挺的眉微蹙,在昏迷中,也被疼痛折磨。他嘴唇干得起皮,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痕。
三天前,在海边,阳光照在这张脸上,白里透红,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映着整片蓝色的海。
现在这张脸被掏空了,只剩一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