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嘀嘀作响,他盯着屏幕上的绿线。顾珩的心跳随波而动。它曾经停了十五秒。十五秒里,它没有跳,意识也如残烛一点一点熄灭。
如果不是十五秒,而是十五分钟呢?现在,他就只能在太平间见到他了。
周启行弯腰,脸凑近,想看清楚床上的人。他凝视他的眉心,他的鼻梁,他的嘴唇,要把这张脸,融进之后人生的每一秒。
他伸出手,悬在顾珩手背上方,没落下去,几秒后,他把手收回来。
ICU里很安静,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都听得到。护士低声交谈,隔着重重的门传来,变成模糊的气音。
他就这么站着,低头看,一动不动成一座碑。
“周先生。”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头,护士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十分钟到了。
周启行感觉自己才站了不到一分钟,怎么就十分钟了?他看了看手表,确实到时间了。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时间就没了。
他最后看了顾珩一眼,走了出去。
走廊里,ICU的门他身后关闭。
翻译走来,“周先生,主治医生想跟您谈谈。”
医生办公室里,黑灰的光片挂在灯箱上。
主治医生见周启行进来,双手合十,用泰语问好。翻译在旁边直译。
周启行在椅子上坐下。
医生对着灯箱说:
“子弹从左后背射入,向前向上,从左前胸肋间穿出。弹道没有伤到纵隔的心脏和大血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启行不懂医学,但看得出,片子里有团突兀的白色。
“手术中我们切除了受损的肺组织,修补了血管。但是,子弹穿过的时候,擦过小动脉,出血量很大。”
“患者总共失血约1500CC。”
翻译把这句话翻过来的时候,声音也刻意放低。
将近成年男性三分之一的血,从顾珩的胸口涌出来,将他的衬衫染透。
“另外,”医生继续,“手术中患者出现了心脏骤停,持续约15秒。我们及时恢复了心跳。目前没发现明显的心律失常。但因为心脏曾短暂停跳,后续还需要密切观察,以防出现迟发性心肌损伤。”
周启行面无表情,抿嘴不语。
“周先生?”翻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把手压在膝盖上:“受了这些伤,对之后的生活有什么影响,有后遗症么?”
“左肺的损伤比较严重。虽然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修补和切除,但肺组织是不可再生的。患者康复后,左肺功能会有大约10%的永久性损伤。”
“这意味着,他以后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上楼、快走、跑步,都会比正常人更容易气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是……”
医生斟酌措辞。
“由于肺组织受损,他会比正常人更容易患上肺炎。一次普通的感冒,对他来说都很凶险。”
翻译把这段话翻完,办公室里陷入绝对安静。
四天前,顾珩在海里游泳,他破水而出,双臂舒展,犹如雄鹰翱翔。在水里他是自由自在的白鱼,多大的浪他都不怕。他说过,12岁他就能憋气两分钟,下河抓过无数次大鱼。
以后呢,他不行了。他跑几步就会喘,游几十米就要停下。
他才二十四岁。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用力,不能感冒。
因为那颗子弹。
那颗子弹。一开始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周启行来的。
陈德明要杀的是他,那些在巷子里的人等的也是他。那颗子弹,本来瞄准的是周启行的心脏。
是顾珩推了他一把。
周启行忽然想笑。
算无遗策地使计,让对方陷入绝境,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
这是收买人心最恶毒的一招,他全用在顾珩身上。
资源、机会、房子、未来,只是一个又一个筹码,用以换取年轻人卓绝的天赋和极度的忠诚。
他势在必得控制顾珩的一切,耐心蛰伏10个月等到他主动献身,要的就是以恩情为锁链,锁住一个终生的奴隶。
现在呢?又是谁欠谁的?
从子弹射出的一刻起,恩情已经倒置,还不清的是周启行。
他欠顾珩一条命。
男人走出医生办公室,立在医院大堂,眼前无数人在为生命存留而奔波。
如果顾珩之后知道自己的命换的是仇人的命,他会怎么办?
他会生生世世恨他入骨么?
他被迟来的汹涌恐惧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