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高悬，悬崖边上歪七扭八的枝干像从黑夜里狰狞爬出的怪物触手，触手承托住女孩纤细的身体，滴答落下粘稠的液体。

她一动不动。

傅津墨没动，其他人也不敢动，四周安静得吓人。

哒。砸落的液体溅开，滚烫的分子在皮肉烫出洞。眼前的场景与多年前的车厢内重叠，他又回到了那一天，变成那个无力又恐惧的孩童，可面上，他依旧沉冷得可怕。

走近、蹲下、俯身，同时还不忘叫医生过来。

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硕大的光影晃晃荡荡，他强撑着审慎查看。他看见她奄奄一息被血脏污的脸，仅一眼就要窒息了。

林寒城突然说话:“有呼吸!”

傅津墨被这三个字砸醒，目光挪开脸，看到艰难起伏的胸口……仿若劫后余生，他弯了背大口喘息。

*

海城私立医院，顶楼。

十小时后，庄令瑶从手术室转进重症监护室。最顶级的医护团队，却无一人能肯定傅太太什么时候会醒来。

傅津墨把所有人赶出去，病床前，他伸手轻碰了一下庄令瑶的脸颊，温暖的软的，胸腔在规律地起伏……

她只是睡着了。

疲惫和困意在瞬间如潮水淹没了他，他突然好累好累，在无声息的妻子身旁躺下，闭上眼睛，希望能够梦见她。

他的面容是安详的、缓和的，但给人感觉并不美好，像一具尸体。

如果有人突然闯进这个地方，大概会以为他已经殉情。

白茫茫的世界，白茫茫的妻子，他闻到苦涩的药味，像花朵失去生机枯萎时散发出来的衰败气息。不管是凑近还是远离，衰败如影随形。

可傅津墨不害怕了，因为她回到了他身边。不管结果如何，他们总会是一起的。

于是等他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时，众人见到了出人意料的傅津墨。

他恢复了冷静、理智，变回从容的上位者。很奇怪，奇怪得让人胆战心惊。

林寒城示意医生去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医生鼓起勇气：“傅先生，请您移步坐下。”

傅津墨看向他，视线却没有落点。

医生梗着脖子重复了一次。他说：“不用，没什么事。”

哪里会没事，肉眼可见的擦伤挫伤无数，更别提那些需要借助设备才能发现的其他伤。但他不配合，没人敢强迫他，哪怕是林寒城。

傅老太太担心极了，傅成湘好说歹说把老太太劝了回去，她六神无主地抓住傅成淇的手，傅成淇握紧，他对傅津墨说：“你脸上都是伤，瑶瑶醒来看见了怎么办？”

男人凝眸思索，他看向自己难看的双手……

傅成淇趁机让医生过去包扎，这一次，他没再说“不用”。

第七天，守在病房寸步不离的男人第一次离开，意味着傅成湛的噩梦降临了。

就像傅成淅那样，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如一滴水坠进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成为豪门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又一桩禁忌。

有人说，傅津墨在南美洲有一个无名岛，那里终年闷热多雨，雨林密不透风，毒物泛滥，疟疾肆虐……可当这种传闻传到家族的掌权人耳里，他们无一不被勒令禁足，直至不再“胡说八道”。

渐渐的，傅成湛整个人都被抹去了，各种意义上。

一个月后，太久没有见到爸爸妈妈的星星被傅成淇抱着来医院探望。

星星先是在病房外见到了爸爸，但爸爸没有表情的脸让她很害怕，她本来是要哭着让爸爸抱抱的……最后，眼泪积攒在眼眶里，委屈巴巴又可怜极了。

傅成湘轻声哄着星星，想让傅津墨抱过去安慰，对上死寂的眼，她在心里叹息。

傅津墨冷声问:“要进去看妈妈？”

星星被吓哭了，抱住傅成淇的脖子小身板哭得抖啊抖。

傅成淇皱眉:“津墨!”

他冷情得可怕，等星星不再哭了又问:“要进去看妈妈就不能哭，会吵到她。能保证吗？”

对一个不满三岁的小孩如此不近人情地要求着，简直荒唐得不可理喻。

星星觉得爸爸变得好陌生，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虽然小但她很聪明，她发现哭是没有用的。

她想见妈妈，很想很想。对妈咪的思念压倒了一切，她竟渐渐止住了哭腔，稚嫩的童声承诺着:“星星想妈咪……星星…不哭。”

傅津墨伸手，到底是被吓到了，星星不再像之前那样撒娇扑进爸爸的怀里，揪着傅成淇衣服的手迟迟不愿意松开。

“星星别怕，爸爸带你去见妈妈。”傅成湘心疼极了，一直哄着，星星一点一点松开手，由父亲接过去。

庄令瑶的病情和体征趋于稳定，病房里已经撤出了大部分设备。如果不是她仍需要借助呼吸机呼吸，看起来就只是睡着了一样。

眼前的场景对星星来说过于陌生，一切都是雪白的，包括还没醒来的妈咪的脸也是雪白的。

姑奶奶说妈妈生病了。她还不懂生病是什么意思，懵懵懂懂地将妈咪生病就见不到妈咪划上等号。

现在有点懂了。因为妈咪没有伸手抱住她，没有亲亲她的脸蛋说“星星真乖”。妈妈闭着眼睛，不看她也不看爸爸。

眼眶热热的，星星很难过:“爸爸……”

傅津墨提醒她:“星星，不要哭。”

星星包住眼泪，泪眼朦胧地被父亲放在了床边。他让她说几句话。

“妈咪……星星很想你。”

“妈咪什么时候醒来……星星画画给妈咪看……”

“妈咪……”

毕竟是小孩子，说着说着星星还是忍不住抽抽搭搭起来。起初细声细气的，逐渐控制不住了。

傅津墨的目光从病床上挪开，准备把星星抱走。

星星突然止住了哭腔：“妈咪动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寻求认同：“妈咪动了！”

傅津墨看过去，妻子的手指小幅度地动了动。

医生护士涌入病房，傅成湘抱走星星，傅成淇把怔愣失神的男人拉走。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从病房里出来，对一直在病房外等候的男人说:“傅先生，傅太太醒过来了。”

医生嘱咐道：”傅太太刚醒来，风险还没有完全解除，先别急着让她说话沟通，一切慢慢来。”

*

”傅太太，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了眨一下眼睛。”

“有没有觉得哪里疼，手脚麻不麻？”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记得怎么掉下去的吗？”

……

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过了很久，庄令瑶艰难缓慢地挨个回答这些问题。

层层人影退去，门又打开了。她慢慢转头，看见高大的熟悉的男人。

傅津墨半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尤为专注。

”瑶瑶……“仅仅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他就哽咽到说不出其他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