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座,隔壁雅间半卷的帘子就“哗”一下全放了下来,帘面华丽又漠然,活像一张透着厌世的人脸。
“师兄受苦了。”雅间里,阅了净舀一勺煮好的天泉水,续进了玛瑙杯。
珊瑚驼绒毯上的人微蹙了眉,“多了。”
他手肘撑在犀角玉雕窗下,按压着太阳穴,无奈道:“此杯粗糙,过满则涩。”
“是吗?”阅了净端起自己那杯,尝一口品品,挺甜的啊。
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师兄说涩,那便是涩了。
毕竟和仙雅高蹈的师兄相比,天下人的舌头都做不得舌头,只是鸭舌头牛舌头罢了。
黎不晚大咧咧坐下,将美人剑往桌角一竖,眯眼等待酉时三刻的到来。
随着她放剑的动作,雅间里的人愈发蹙了眉。“再铺一层绒毯。”
阅了净瞧瞧纹丝未动的茶水面,一时没弄清是哪里又扰到了师兄。
不过还是照办了。
刚才客栈里有人出剑,地面震感波及于此,茶水起了两圈涟漪,已是惹得师兄大为不悦。
阅了净一面铺着驼绒毯一面想,外面这些物什终究不如自己家的。
若是换了家里的翡翠玉辉铺地,哪怕外面剑气滔天,定然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震感扰人。
师兄本就喜静不宜动,这趟出门也实属迫不得已,以前哪受过这种委屈。
阅了净感慨下,出言安慰,“师兄再坚持下,待东西到手,咱们马上离开。”
绒毯上的人闭着眼,好似在尽力忍耐着这恶劣环境般,懒懒“嗯”一声。
众人续起了刚才的闲话。
“若不是江湖暗桩尽毁,咱们哪用来这八卦镇买消息,真是给他们脸了。”
“以前这里不过是靠水吃水,后来有尽家扶持才膨胀成今天的样子。眼下尽家完了,且等着瞧吧,看他这生意还能做几天!”
有人闻此诧异插话,“尽家完了?哪个尽家?”
黎不晚正竖耳抓着八卦声,忽听到一声近在耳边的浊音道:“姑娘,可否同桌共箸?”
黎不晚睁了眼,见眼前一位须眉白发的老者,欲与她拼桌。
老者身旁跟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朝她怯生生一笑。
屋内桌满,大约是不想带着小姑娘与那些大汉同桌,才寻了她这里。
黎不晚拉开了条凳,爽快道:“同住不行,同坐下是可以的。”拍了拍凳子示意二人坐。
老者一愣,被她这错有错着的回答逗得捋须笑了下。
黎不晚继续竖起耳朵听八卦。只听那些大汉还在聊尽家。
“真的是尽家堡的尽家?”似乎不敢相信。
“当然是!不然今日来此买消息的人怎的如此之多?”
“江湖之首一夕之间满门皆灭,这是个机会啊!”有人摩拳擦掌。
江湖人皆知,世上诸如机关术、信息渠、华佗书等等一系列珍稀资源尽在尽家堡。
尽家掌握着这些资源,背靠大山,不断修炼推新,这才得以屹立江湖之首长达十三年之久。
一鲸落,万物生。
分食的野心初露,也有人出言反驳。
“兄台莫要胡说,俺可不是冲着尽家那些东西来的。俺是听闻尽家被灭门后,所有尸体一夕间不翼而飞,想帮帮忙寻回来罢了。”
“就是。”有人赶忙附和,“江湖上的门派谁没受过尽玉钟尽大侠的恩惠?如今他遭难,竟连尸骨都不见了,我辈岂可坐视不管!”
“装什么装,谁还不知道谁是个什么心思,来此买消息,不都是为了尽玉钟身上的密匙……”也有人如此鄙夷嘀咕。
黎不晚听得愣怔。琢磨道:“那个尽玉钟,原来江湖名望这么高大?”
“姑娘怎好直呼尊者名讳。”坐对面的小姑娘听见了,小声提醒她。
“啊?那要怎么呼?”黎不晚茫然,起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
小姑娘被她一脸赤诚瞧得略局促,低眉道:“一般应尊为公子或大侠。”
“公……呃。”又卡住了,黎不晚顿一下,换成了,“大侠,好,我记忆得了。”郑重点点头。
小姑娘瞧她口音有趣,又差不多年纪,不由放松下来,笑道:“我叫方雪仪,这位是我爷爷。姑娘如何称呼?”
“哦,我姓黎,名月白,叫不晚。”
话刚落,那群大汉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不知是言语上起了什么争执,有气急的猜测声响起,“早说了那姓尽的和长月婆婆私生了个怪胎,獠牙鬼面,最好吃人!”
“咦,不是说和不宜郎生的吗?”
“哪能,就是尽玉钟,你以为他只有一个尽夫人啊。依我看,哪有什么灭门,怕不是被自己的鬼儿子……”
“胡说八道!”方雪仪突然站起身,打断了那人的话。
她柳眉竖起,欲辩驳,可半天只憋出一句:“……尽大侠才不是那种人!”听不得这般诋毁。
她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众人自然瞧在眼里。
怕成这样还要忍不住替尽玉钟说话,有汉子顺势调侃道:“你急什么?难道你小小年纪,是他姘头②?”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方雪仪涨红了脸,老者劝慰她,“小雪,算了吧。”
“日后用行动堵住他们的嘴。”
方雪仪哪见过这种粗鲁汉子,无措一会儿,只得点点头,“嗯”一声坐下。
黎不晚垂着眼睫陷入了冥思苦想。
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过聘礼聘金,没听过聘头。方姑娘,什么是聘头?”
“这……”方雪仪明显一愣。
对这个问题也不好意思细答,只含糊说了句,“就是相好的。”然后连忙岔开了话题。
相好的?黎不晚认真记下。这个她懂,就是恋人。
酉时三刻,执笔判官到。
众人噤声,司空马首也从横梁上跃下,坐好。
执笔判官头戴高顶四方帽,腰间垂落着数十支狼毫。脚下旋风,将所收集的消息送入里间。
——这意味着买卖马上要开始了。
众人正襟危坐,司空马首却潇洒一笑,提了刀竟准备离开。
来这儿等半天,买卖开始了人却要走,众人怪哉。
茅大阴阳怪气问他:“司空马首,别人吃菜你撤桌,你是有病?”
司空马首倒是一副好脾气模样,乜一眼,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径自往门口走去。
就在他抬手推门时,一道突然射来的凌厉拦了他去路。
司空马首后空跃起避开,重新落回了屋内。
众人定睛一瞧,发现拦他的是一只玛瑙茶盏,茶盏随力道端端正正嵌入了木桩中。
雅间里声音响起,“司空兄这是要溜?”
“溜”这个字就用得很故意。
江湖好汉,谁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没面儿。
司空马首也不例外,提了刀冷笑:“仁兄眼睛不要可以剜了。我这是溜?”
雅间内一时静寂。
只是这静寂令人有点毛毛的,好像触发了什么禁忌似的。
“啪嗒”清脆一声,众人一个激灵,回头见是嵌入木桩的玛瑙茶盏落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这一只盏估计够盘下半条街的。
众人还来不及惋惜,只见雅间内有人出来了。
阅了净环视下四周,笑眯眯道:“我师兄哪里说得不对吗?”
悠哉走到碎茶盏前,随意踢开,从木桩中取出一节竹筒。
这竹筒是被射出的茶盏推入其中的,受了如此力道,依然完好无损。
桶内有数叶青青,众人认出,这是执笔判官用来记录消息的贝叶。
“好啊。”众人明白过来,冲司空马首怒嚷,“难怪急着走,原来你刚才已偷了消息!”
竹筒被他藏掩于袖,被射出的茶盏截下。
“偷了就走,岂不是陷我们于不义?”
他这一走,留下的众人难免皆成疑犯。
掌柜的姗姗出来迟,看向喧闹处,脚步一顿,定睛瞧了瞧。
而后一个示意。
司空马首所站处立时“哐啷”一声四面竖起了铁壁。
掌柜的意思很清楚,要清算此事。
清算前,他先躬身揖礼,冲雅间里面道:“多谢贵人。”
黎不晚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又遇到了听不懂的,不由得向方雪仪请教道:“贵人?”
“中原还可以买卖人口吗?”黎不晚十分诧异。
而后蹙了眉,压声道:“……有多贵?”
方雪仪掩唇笑了,“不是那个意思,是……”话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只见她瞪大眼睛,雪腮一点点红了起来。
黎不晚奇怪,顺着她视线回头,见雅间的帘子被缓缓掀了起来。
一双精美的靴子映入眼帘,往上是飘逸的白衣,绣着金线。
束腰的蹀躞银光微闪,上面暗纹了什么雅致图案。
腰窄,腿长,掀帘的指节也细细白白的。
黎不晚一时晃了晃眼,没能立时判断出此人身份。
骆骨余缓缓掀起了帘子。
揉揉太阳穴,开了口道:“贵人不敢当,不过沧浪渔父耳。”
敷衍客气一句。
黎不晚听其所言,琢磨了下,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个打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