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她那人显然也早有准备,黏土浆水不知还掺杂了什么,被烈火熏烧后,刀剑不入。
黎不晚虽手上力气甚大,可这塔身烫得要死,她也无法直接上手。
黎不晚只得解下发带,发丝如韧,射向滚烫塔壁。
与此同时,芜弃塔塔身突然从外面开始崩裂,塔壁轰隆隆一一倒下。
黎不晚赶紧收了发丝,呼出口气:终于来了。
骆骨余立身塔外,蹙着眉。
他收回绸带,抬指掸了掸烟尘雾霾,道一句:“造孽。”嫌脏地掩口。
黎不晚抬首,所有人都在,大家都赶来了。
其实,当时大家聚在一起商议计划时,每个人就都已经为黎不晚留好了后手。
比如孟厘撒给她的追云散,比如阅了净传给她的纸笺……皆暗藏了寻人追迹的法门。
黎不晚看向人群,一眼便看到了李阿颜。
李阿颜满脸期盼,看得黎不晚有些难过。
黎不晚垂眸沉默,而后转向了另一侧,开口问一句:“是你的吗?”
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根红色的丝线。
没有人说话。
李阿颜见黎不晚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不由担忧地看了看坍塌的芜弃塔。
李阿颜忍不住颤声问道:“黎姐姐……找到了吗?”胡府里没有,那应该就还在这芜弃塔里。
逃避失败……黎不晚只得收了红线,先回答李阿颜。
她示意李阿颜看向她刚才拎出来的东西——一尊蹲兽瓷像。
“什么意思?”李阿颜呼吸一窒。
黎不晚的眸光落在了蹲兽的脚趾上。
不该活的东西活在了这里,只能是一种结局。
众人不明所以,随之望去。
只见蹲兽脚趾上有东西在蠕动。
这东西受了烈火的烤灼后,白色的身子极度扭曲缠绕——是活蛆虫。
可是,瓷像怎会生蛆?
除非……
黎不晚轻点头,叹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
除非有人身被活活封在了瓷像里,才会这样一点点腐烂,被生出的蛆虫吃掉。
“不、不可能……不可能!”李阿颜肉眼可见地崩溃。
她急切上前,哀求道:“黎姐姐,你快把这瓷像劈开,救救他,救救他!”
阅了净抬起短剑,拦了李阿颜继续上前的脚步。
黎不晚不忍,“我也想,可是……”抿唇。
“救不了。”骆骨余侧首,直白道一句。
这尊蹲兽的瓷身是和人身一起打造的。
也即,匠造人是很有耐心地,将制瓷的黏土一点点融进了这具肉身里,然后才烧制而成。
蹲兽的瓷身若剥落,就是人的肉皮被剥落;蹲兽的瓷身若劈开,就是人的肉身被劈开。
李阿颜瘫倒在地,“小守!”她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是何情形?”李阿颜哭声太过悲切,穆刻玉安忍不住问一声。
其他不明所以的人,也有此疑问。怎么李阿颜突然掺和了进来?这蹲兽到底又是什么?
黎不晚只得缓缓道出内情。
冲喜日前夜,即黎不晚不在房间的那天晚上,其实大家都陆陆续续进过她的屋子。
铁琳琅送来了丝线盖头;孟厘在盖头上撒了追云散;林清腾在门口留下了一把锻刀;执笔判官给了一支贝叶;穆刻玉安放了一瓶金疮药;流衫在她喜服口袋藏了一包卤牛肉;流不逐为她包了饺子;师弟给她送来了纸笺……
而莫夭迦,则是受李阿颜所托,在黎不晚桌上放了一方手帕。
帕子上写的字,是恳请黎不晚出来见她一面;帕子上画的画,是这座芜弃塔。
因此那日黎不晚才出去了那么久,原因便是李阿颜有事相求。
李阿颜所求的事情,是为她寻找一个人,小守。
据李阿颜讲,她自小和小守一同长大,两人青梅竹马。
可后来小守学了一身本领,说什么也要去江湖闯荡。
他跟李阿颜保证,待他收尽了天下奇珍异宝,就拿回来全给她当嫁妆。
前些日子,小守回来了。
可是他行色匆匆,两人只在芜弃塔见了一面。见面时,他不知在躲些什么。
李阿颜问,他只是搪塞。
直到有一天,他一脸严肃对李阿颜道,以后再也不要到芜弃塔来找他。
李阿颜不明白为什么,有一次忍不住偷偷来了,从塔窗外听得他喃喃说什么“胡……院……”
再后来,小守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李阿颜猜测,他或许是去了胡家院子。但几次去胡府找,都被拦在门外,连话都来不及问。
因此冲动之下,才主动答应了胡府冲喜之事,想着这样能够进得胡府之中,寻一寻人。
后来的事情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
李阿颜临阵退缩,黎不晚替她揽下了冲喜之事。
在冲喜日前夜,李阿颜左思右想,忍不住约了黎不晚出来,和盘托出此事,恳求黎不晚代为寻找。
如今,黎不晚替她找到了,可却是这样的结局。
这结局着实沉痛,但沉痛却不止如此。
黎不晚深吸口气,再度开了口:“阿颜姑娘,你的小守,可是叫做司空马首?”
“什么?”众人一刹惊异。转头,见李阿颜在泪眼婆娑中点了点头。
“司空马首是谁?”林清腾和流不逐并未参与过八卦镇一战,一时陷入迷惘。
流不逐挠挠头,使劲想想,似乎是对这名字有了点印象。
他问道:“是不是那个擅长偷星摘月的猴偷啊?”
司空马首的偷盗技术,在江湖也算是小有名气。
当初茅大之死就是由于他的偷盗引起的。
只是自八卦镇一别,司空马首在江湖消失许久,乍然提起这个名字,众人都有点恍惚之感。
恍惚过后,大家重新看向爬着蛆虫的瓷像,因了是认识的人,目光中难免多了层悲悯。
没想到再见,他竟然已成瓷偶。
在塔内替黎不晚撞开骑妴仙人像,以撞击节律提醒她快走的,原来竟是他。
所言至此,蹲兽依旧冰冷伫立,兽眼枯直直的,看起来毫无人的感情。
但有两行泪从其中落了下来,像清水,让人不忍再看。
听了这些,有什么东西在孟厘心中呼之欲出。
“等等。”孟厘理着头绪。
“师、师兄,拿到了。”这时,消失了一整天的阅鹿子气喘吁吁赶来。
阅鹿子递上了一纸验尸记录,“茅大的。”佩服道:“全如师兄所料!”
骆骨余接过,略一摩挲,道一句:“速决。”
心中猜想已定,他立刻下了指令。
阅了净领命,直擒向凶手。
骆骨余素手烟火外,尽量不染尘埃。
这里浓霾四溢,脏乱不堪,他实在不想久待。
黎不晚一招削手疾进,也提剑跃向了凶手。
其实,凶手隐藏得极好。
只可惜凶手的帮手,露出了一个疏忽的马脚。
——那一夜,繁城的雪真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