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阴阳祭蛊虫太难得,中原没有,炼化条件又极其苛刻,需要先服用过部分洞冥丹,再佐以复杂药剂调适。
这些一时间都很难达到,因此先前才没有从此物入手解疾。
想来鬼面人也并不知晓此事,不然也不会轻易对他放出蛊虫了。
如今旧疾已彻底得解,他的全部内力已完全由自己掌控。
既然武力已经恢复,那么,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骆骨余垂眸细算,他正需要放一个人回去,以便寻踪觅迹,彻底端了鬼面人老巢。
黎不晚看到他疏漠冷淡的眉眼,就知他放走鹊姬,定然是要利用。
先前有意逃避掉的一切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在黎不晚脑海。
他当初,也是这样利用自己的吗?
黎不晚的思绪被突然飘荡而来的声音打断了。
远处幅巾飘飘荡荡,鹊姬的声音也在空中回荡——“骆公子,我会回来找你成亲!”
很快,她的身形消失不见。
楚非吾钉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师妹这是,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鹊姬的话在空中徒然回荡,渐渐只萦微弱一丝。
一丝消散,骆骨余依旧怔怔。
鬼面人派来的另一个新娘,竟是鹊姬。
竟然是鹊姬!
他心口倏忽一凛,转头向后面看了过去。
黎不晚正素净站着,兀兀望向鹊姬消失的方向。
骆骨余隐约看到,她身着一件茜草染就的朱砂色束袖衣。
袖口在手腕上两寸处收窄,以金丝绳结挽住,看起来俏皮利落。
乌云般的黑发用同样的金丝带束起,垂下来的部分随意搭在衣领处,细碎绒发随着呼吸的动作在领口微微伏动,就像春风拂过的涟漪。
突然间,眼前的涟漪急促涌动起来。
骆骨余蹙眉,目光掠过领口颈线,往上移。
他已能看得清楚红彤彤这个团团,却仍然看不清她的脸。
不过他清楚地听到她焦急的声音在喊:“孟厘!”
骆骨余眉蹙得更深了。
刚才鹊姬带人走时,孟厘不由分说追了上去。
他甩出流星锤拦人,可孟远堂冷不丁回头,对着他的流星锤射出了一喉黏液。
孟厘一个愣怔,就这么被射回来的流星锤重重锤在了自己胸口。
他吐血跌落下来。
黎不晚看到,立刻飞身过去接住了他,“孟厘,你怎么样?”
孟厘抚住胸口,话还没说出来,血又吐出一口。看起来伤得不轻。
黎不晚一下着急了,二指搭上他的脉,又想到,“哎呀,我不会。”
这是中原的玩意儿,她只见过,哪里真会。
于是赶忙扶起孟厘,在孟海涯的指引下,慌忙扶着他去往药池那边。
黎不晚头也没回地走了。
骆骨余面色淡淡,不甚在意。
“……骆兄,骆兄?”
孟海涯的声音唤回了骆骨余的视线。
见他终于回神,孟海涯道一句:“骆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海涯没急着善后,实因有事要与骆骨余说。
两人点脚,这一步就借到了山下九曲溪。
溪流潺潺,九曲蜿蜒。
“孟家人的尸骨,都是葬在此处。”
孟海涯看着水面,开了口:“骆兄,谢了。”这声谢道得郑重。
眼前九曲溪里没有孟远堂。
没有孟远堂,并不是骆骨余在众人面前说的那样,他的尸骨被鬼面人掳了去。
而是当初湮灭石山王时,孟远堂就没死。
大战过后,他只是留下了自己的水晶,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换言之,也就是,孟远堂并非被鬼面人控制。
而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这条道路,自愿与鬼面人为伍。
“爷爷是武痴。”孟海涯克制地喟叹一句。
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这是个俗套的屠龙少年终成龙的故事。
与石山王大战时,孟远堂惊奇于其可借身而活的邪功,在湮灭石山王之余,自己也生出了觊觎。
孟远堂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不是鬼面人控制的,而是他自己长期练石山王的鬼怒功夫所致。
刚才的孟远堂说——人只崇拜英雄,只要成为了千英种,就不会再有人计较你用什么手段成功——若真为受人控制的傀儡,不可能说得出这番话。
还有他的杀意。
他杀司林鸢,他杀骆骨余,都进一步佐证了他就是孟远堂本我,并没有失去神志。
在他看来,司林鸢辱没了孟家家门,该杀。骆骨余逼他至绝境,也不得不杀。
若他真是鬼面人的傀儡,完全受鬼面人操控,就不会擅作主张。
也不会违背抓活人的指令,改为对骆骨余起杀招。
所以,他一直就是他自己——真正的孟远堂。
从他在大宗祠说出那番话开始,孟海涯就明白了一切。
骆骨余所说“是孟远堂,也不是孟远堂”,这话语里留了许多隐晦余地。
骆骨余在揭示真相时,并未揭露得太直白,已着意为他们孟家保足了颜面。
孟海涯言谢,便是为此。
骆骨余负手湖面。
夕阳下的湖水在他眼前波光闪闪,他道:“孟兄客气。”
骆骨余抬手,轻抚眼角,道:“礼尚往来,匪报也。”
除了帮忙炼化了阴阳祭蛊虫,孟海涯亦帮他寻到了恢复眼疾的药引。
那日在通天阁,孟海涯关上青铜门离开时,曾在门环上发现了一只黑白鹳的绒羽。绒羽被环扣扣住,得以留存。
当时孟海涯将其小心取下,放入怀中,就是因为以黑白鹳的绒羽入药,可使盲者复明。
骆骨余服药后,已能比以往看得清楚得多。
孟海涯点下头,又提醒道:“黑白鹳药效虽好,但骆兄眼盲已久,是为痼疾。此番能不能完全恢复,只看天命了。”
能有如今模糊视线已为不易,最后的那一层隔膜能不能彻底清晰起来,就看命了。
骆骨余道:“无妨。”他环顾眼前景象。
如今山已是山模样,水已是水模样,落日是落日模样。
山好看,水好看。落日红彤彤一个团团,不需要分明,也好看。
孟海涯垂目,望着湖面,不再说话。
骆骨余问他:“接下来,孟兄准备如何?”
孟海涯叹一声,未回答。他心中悲乱,亦是头绪纷繁。
骆骨余轻侧眉,提醒他道:“敢于独树一帜的人,都是无畏的人。”
无畏生,无畏死,无畏正,无畏邪。
骆骨余道:“孟远堂能另辟蹊径发展至此,就不可能是弱者。”
这话此时说有些残忍,但不得不说。他提醒孟海涯,不可对孟远堂心软。
孟海涯闭目,点了头。“多谢骆兄。”他明白这个道理。
骆骨余“嗯”一声,默了下,又道:“孟兄,弃山方见云。”
“背负太多,于人于己,皆非益事。”
孟海涯一愣,骆骨余徐徐展开了掌心,道:“玄骨。”
骆骨余所说的,是司林鸢的事。
骆骨余掌心展开一枚锁邪囊。
孟海涯拿过,他厚实的手掌微微抖了一下,抬头道:“你,你都知道了?”
骆骨余点头。
锁邪囊中,是一枚玄骨的粉末。
这是骆骨余在通天阁的置物架上发现的。
他当初要去通天阁补全的那一处关键,正是此物。
这枚玄骨色泽灰白,粉末如砂砾般硌手,乃为千年难见的邪骨。
石山王之所以能练成借身而活的鬼怒邪功,就是因为体内这根邪骨。
摧毁邪骨,才能真正毁灭他。
骆骨余要去通天阁查验的是,石山王的邪骨有没有分裂过。
若有分裂,必须将其根除,不然会有诞生出下一个石山王的隐患。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担忧的那样,石山王的邪骨确实有过分裂的痕迹。
也就是:石山王曾经传下了邪骨给他的血脉。
谁是石山王留下的那个血脉?骆骨余要弄清楚。
石山王湮灭在孟家,而孟家又自此对通天阁闭口不谈,且从那时起开始大量收养小孩子做孟家子弟。
不难猜出,这血脉恐怕就在孟家。
孟家人不忍对稚子下手,将其留了下来,藏木于林。
自此,骆骨余心中有了两个人选。孟海涯与司林鸢。
不管此人为谁,骆骨余都要知道,他如今是正还是邪。
只不过中途骆骨余为鬼面人新娘之事所扰,还未来得及出手。
幸巧黎不晚先抓出了司林鸢,云合辐辏,邪骨主人的身份也随之明了。
当初孟海涯狠心抽走司林鸢的玄骨,恐怕也并非为了做英雄。
司林鸢的玄骨,是从魔头石山王那里继承而来的邪骨。
以邪骨为根基练功,迟早会走上无法回头的邪路。
骆骨余揭出这一切。
孟海涯握紧了锦囊,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可以护住她……”他以孟家夫人不宜习武太深为由,抽掉她的玄骨,替她永远隐瞒下这个身份。
他以为这样便可以护她一世。
可是……
骆骨余抬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下。
“骆兄,可是……”有英雄泪落了下来。
沉默走了很久路的人,总会因突然触达的关切而刺痛胸膛。
骆骨余轻叹。
可是在这世间,真正的英雄不在于站得多高走得多远,而在于直面人生至悲至痛时,依然可以是凛然的姿态。
骆骨余没有再说话。
他希望孟海涯可以。当然,不是眼下。
骆骨余转过身,在微微泣声中望向眼前潺潺不断的九曲溪。
河上河在流,水却与水不同谋。②
从同床共枕到同床异梦再到同室操戈。孟海涯的悲痛,需要一些时间。
骆骨余的身影在夕阳里摇曳。
他想,世间一切真相和秘密大抵如此,揭开了,都是不堪。
骆骨余自嘲地笑了下。
他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