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穗由赤朱色茜草丝为底,纳入了金箔似的游光细线。
和他的金丝白绸衣相映成辉,极为相配。
骆骨余瞧着,片刻,眉色皱深。
他目色沉了沉,启唇道:“你……”
黎不晚探身,手指直接压上了他的唇边,“你别说,要我说。”
骆骨余拿下她的指节。
黎不晚抽手回来,递上帕子。她知他要擦。
骆骨余皱眉放在了一旁,看向她。
他的视线仍然留有一层模糊的膜,只能看得出她脸蛋轮廓。
骆骨余端详,她的脸蛋不宽不窄,如淡墨幽兰,写意得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的脸蛋离远了点,黎不晚重新坐了回去。
她道:“我找雕棠果用了你,所以把这个香气给你。”
“可是。”黎不晚抬起头看他,“如果你跟我讲,我没有雕棠果,也会给你。”
这话语不轻不重,却让空气有了一丝□□。
黎不晚微微侧头,垂了眼角,问道:“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不等他回答,很快又自己回道:“可能你觉得不是吧。”
“你之前说的,我都晓得了。”那天他说的,有关利用的事情,她接收到了。
黎不晚定定瞧着那枚剑穗,“还有更早的事情,我也都晓得了。”她一个人轻声点了点头。
当初在八卦镇,骆骨余也曾换走她一枚剑穗。
如今黎不晚大概猜到了。
她不是傻瓜,给她一点线,她便可以连出整个面。
“当初那个剑穗里面,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对不对?”
黎不晚猜,那里面应该是有洞冥丹的相关。
他一直想要的,无外乎是这些。很好猜。
骆骨余没有否认。
黎不晚笑笑。
这笑有点苦苦的。
那剑穗,他同样是用哄骗利用的方式拿走的。就像他后来对她所有的哄骗利用一样。
黎不晚吸了下鼻子,给自己鼓鼓劲儿道:“没关系。”
一切都结束了,她也不想再费心神计较其他。
黎不晚道:“我愿意把它给你。”
骆骨余微一怔,继续细瞧于她。
他的眼睛凝神太久,眼珠里面突然袭来一阵异动。骆骨余抬手抚住,一下闭了目。
“我今夜要说的是,”黎不晚眨眨眼睛,一口气道:“你不信我,我很难过。但还好,雕棠果结果了,我也要回家了。”
这是黎不晚今夜来,要说的话。
说到这里,她眼里有了一点泪花。但没哭。
稍稍顿了下,黎不晚换上朗声道:“所以,你可以解除婚约了。”
她已经拿到雕棠果,完成了任务。
黎不晚拿出半片凤凰锁,郑重还了过去。
骆骨余紧紧按住眼角,眼中异动愈发汹涌,仿佛有十万根烧红的针在刺。
“你怎么了?”黎不晚疑惑看住他。
“……没。”骆骨余放下指节,强压下异动,逆势睁开眼睛。
本以为会就此崩裂的眼珠,却在突然间,清晰无比地映出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光细尘。
骆骨余猛然愣住。
他不太习惯地眯了下眼,视线下移。
一瞬间,月光下的檀木桌也不再只是记忆中的触感,而是实打实地,呈现于眼前。
桌上鼎沸的天泉茶水,精巧的玛瑙茶杯,绣金的白绸袖口……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清晰得像被大雨洗过的春天,清朗,明亮,一丝不藏。
骆骨余怔怔,马上抬眸。
一如所想地,看到一张清黛拂云斩落花的美人面正在眼前。
骆骨余看得清清楚楚。
黎不晚的身上有层薄薄冷感,但她的一双眼睛黑漆漆圆仁仁的,将这冷感变成了清棱稚气。
稚气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勉力挂着笑,像一朵旷野冷风中摇曳不倒依旧怒放的山百合。
也像一个冬日里鼻尖沾了雪的粉团团。
骆骨余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困惑地微转,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她的目光直棱棱,一丝不闪。骆骨余抿唇,将目光移到了茶盏上。
微默,冷不丁道:“灵山嘉草,不尝尝吗?”
黎不晚:“?”
他看起来八风不动,黎不晚只好自己主动。
她将半片凤凰锁塞到了他手里。
这次黎不晚没有说“你摸摸”,而是告诉他说:“凤凰锁。”
黎不晚仍然以为他是看不到的。她眨了眨眼睛,将涌上来的难过偷偷眨了回去。
骆骨余不着痕迹将视线又移了回来,眉角按下不动,瞧着。
“还有,我说你是坏家伙,也不全对。”
黎不晚继续开口道:“若不是你让师弟送来佛龛的碎片,我也没办法得到足够多的千金钟材料。”说罢,嘴巴微微瘪了瘪。
骆骨余继续瞧着,按耐不动地细瞧。
此时,阅了净前来添茶。
他下楼时正好听到黎不晚这句,立刻皱了眉,道:“黎不晚,你这就不对了。”
“什么叫‘也不全对’?”阅了净搁下茶壶,纠正她:“你那是全错。”
阅了净非要掰扯个清楚,对黎不晚絮絮道:“师兄操了多少心,你居然还敢说他是‘坏家伙’?”
“你见过哪个坏家伙,会冒着生命危险帮你找炼丹步骤?”阅了净不满。
当初师兄料到通天阁一出,孟海涯必然没有精力管升鼎炉的事,才不惜与虎谋皮亲自去拿了炼丹步骤。
竟还说师兄是坏家伙。阅了净睨过去。
“生命危险?”黎不晚耳朵一紧,问道:“什么生命危险?”打量眼前人。
白绸衣,素雅面,不像遇到危险的样子。
黎不晚疑惑看向阅了净。
这个师弟,总是对他师兄过分呵护,说的话八成是夸大。黎不晚有此怀疑。
阅了净闭了会儿嘴。这当然不能说。
憋半天,阅了净憋出一句:“总之,你离我师兄远点,他就没有危险了。”
虽说这次在孟家确实对黎不晚产生了一些误会,可是除了误会之外,她身上也确实还存在未解的谜团。
比如怎么那么巧,她不仅不像个中原人,还正好会乌墓派的功夫。
不过,师兄的身体已经复原,只要她不是鬼面人相关,也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以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黎不晚听完,“哦”了一声,抬眼,等骆骨余的话。
骆骨余瞧向凤凰锁,似乎思虑沉沉。
他没有说话。
既然他无话,“那,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黎不晚起了身。
雕棠果结果了,她要回家了。
骆骨余仍旧一言未发。
他静坐于月色下,看起来仙姿卓然。
待黎不晚踏出房门后,骆骨余抬眸。
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哀乐。
青柠香气萦萦散散。
骆骨余拾起桌上剑穗,盘算着,冷声碾了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