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外,绿芜庭院,浮花青坪。
凡花楼繁花各色,四季常开,不受气节气候限制。
黎不晚坐于繁花疏影下,望着眼前一片清翠淡雅,微微敛起了眉,“楚兄,你已经道谢好多回了。”
楚非吾收起了作揖致谢的手,道:“前次皆匆匆,今日这次,方为郑重。”
黎不晚只得也郑重道:“好,我接收到了。”点头。
楚非吾这才坐下,问一句:“黎姑娘想喝茶吗?”
“欸?”黎不晚一愣,视线挪到了他这边。
楚非吾笑了笑,道:“在下看你一直瞧着茶室那边。”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茶包,置入了桌上载雪白瓷壶中。
“这是什么?”黎不晚问。
楚非吾稍稍一顿,道:“这是小兰花茶。”有些许不解地看向她,“不是黎姑娘命弟子分给大家品尝的吗?无香苑里人人皆有。”
楚非吾笑着道:“凡花楼的招待,当真细致周到。”
白瓷壶茶香袅袅,注水后汤面泛波,如雪落银河。
黎不晚小啜一口,“好喝。”是姐姐最爱的那种。
粉白花瓣在两人周遭时不时飘落,楚非吾瞧着,执起了骨笛。
“如此盛景,不若在下吹奏一曲,以助雅兴。”
这话文绉绉的,黎不晚看他拿出笛子,抓到了重点,新奇道:“你会吹笛?”
“骨笛是在下的武器。”楚非吾练的正是袖中骨笛,可以用声波进行攻击。
只是在孟家时太过忙乱,没能用的上。
这支骨笛色泽纯如象牙玉,温温净净,和楚非吾的气质很相搭。
黎不晚被吸引了注意力,期待道:“好呀!”认真坐好了等着听。
楚非吾悬腕,右手拂过笛上一至七音,左手名指轻点十徽,笛声顿时悠扬四散。
他不疾不徐,一层层缓缓递进。
黎不晚置身其中,仿佛于琥珀光中见到了桃花仙的遗韵。
花瓣随着笛声曼妙起舞,渐渐地,越旋越快。
楚非吾的笛声未变,周遭的景象却一点点变化起来。
只见散落的花瓣越来越多,如疾风回旋,很快地,突然无风自飚起来。
飚起的花瓣不再浪漫天真,好似旋成了一片片利刃,划破了旁侧枝丫。
一枚花瓣擦着黎不晚的脸颊飞过,带着伤人的恶意。
黎不晚从乐声中惊醒,斩落这些袭来的花刃,她道一句:“不好!”一拍桌子,腾身躲过。
黎不晚抬首,发现青坪上已经飚起了一阵又一阵利刃旋风,风裹挟着一切,从长廊处席卷而来。
长廊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楚兄!”意识到不对,黎不晚欲打断楚非吾的笛声。
然而“嘣”的一声,有人先她一步,大力打飞了楚非吾手中骨笛。
骨笛尚带着绕梁余韵,飞了出去。
骆骨余正从茶室出来,耳畔有声,他定住了脚步。
拖着尾音的骨笛飞到他身侧,伸手即可接握。
楚非吾此时也已清醒过来,他见状连忙出言提醒:“骆兄!”
楚非吾希望骆骨余能帮忙接住骨笛。
然而骆骨余微微一侧头,骨笛擦着他耳畔,直直跌落了。
“咔嚓”碎裂声响起,漂亮的象牙管上出现了好大一条裂缝,呼呼漏风。
骆骨余茫然站立,眉峰仿若凝出一丝无辜迷茫。
他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歉意一句:“楚兄?抱歉。”
楚非吾捡起断裂的骨笛,“……无妨。”
虽难掩心痛,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道:“可寄回师父那里修缮。”随即唤来了传信的鹞鹰。
众人一时无话。
黎不晚不由出言,道:“主要是他看不到。”解释一句,希望楚非吾心里能好受一点。
一旁的阅了净听闻此句,忍不住摇头,在心里默默吐槽:要是真看不到,反倒能接住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飙风依旧不休,从长廊处烈烈而来,很快又席卷到了众人眼前。
楚非吾寄出了骨笛,试图拦住风,问。
飙风既叫飙风,简简单单哪里能拦得住。
只见转瞬间便吹掉了骆骨余蒙眼的白绸带。
白绸带飞舞飘荡,缠绕到了载雪白瓷壶的手柄上,被吹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众人的视线随之望去,看到瓷壶后的桌沿边上,虚虚立了一个身影。
这身影双手结印,一招逆脉寒花,展臂化解了袭来的飙风旋涡。
旋涡中心被破坏,烈烈不休的风渐渐归于止息。
众人得以看清这人的脸。
她身着凡花楼弟子服,面无表情,看起来冷冷酷酷的。
她是凡花楼的守廊人,黎朱。
制止住混乱后,黎朱道一句:“凡花楼不许奏乐,违者断手。”长睫看向楚非吾。
她的眸光冷若冰霜,看来踢飞楚非吾的笛子只是个警告,已算给他留了余地。
楚非吾苦笑一下,应了下来,又不由转头问向黎不晚:“黎姑娘,你怎的不早说。”
黎不晚略诧异,抬手指指自己,“我?”
“我……”也不晓得啊。
不过黎不晚话没说完,被骆骨余截下了。
骆骨余迈着优雅步子,走到黎不晚身侧,突然道一句:“你知道傻瓜吗?”
黎不晚:“什么?”莫名其妙。
骆骨余悠悠道:“你再多说点就是了。”
“…………”黎不晚抿唇不言。
她就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好话。
黎不晚捏起拳头,准备直接给他一拳。
骆骨余轻轻一侧身,抬手,精准握住了她的拳头。
骆骨余手掌合拢的刹那,掌心先触到的是黎不晚指骨绷紧的力道。
而后就是一个感受:小。
她拳头小得被他五指一扣便全然包裹,让人很难相信这般绵柔的触感竟能蕴有如此力道。
黎不晚被握住拳头,一怔,抬头,对上了他的眼,“你能看到?”
他接招如此精准迅速,不像个瞎瞎。
骆骨余松开手,理理袖口,没说话。
只是理完袖口,他往桌上去寻他的白绸带。
白净的指节在桌上寻了好几下,都没有碰对地方。
黎不晚见状,皱起眉,先一步拿下了壶柄上的白绸带。
原来还是看不到的。
黎不晚将绸带绕上手掌,歪头道:“你不该蒙住眼睛。”
骆骨余看了过来,“怎么?”一副静听有何高见的模样。
黎不晚扬了下眉角,起眉道:“你该蒙住这张有毒的嘴巴。”
说罢,利落抬手,将绸带绕在了他的脖子上。
黎不晚手一拉,绸带往前紧了紧。
骆骨余被扯得脖颈一痛,抬手握住绸带,凛眸看她。
他不松劲,黎不晚也不松劲。
绸带绷得紧紧的。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微妙对峙。
片刻后,骆骨余突然展唇一笑,他悠悠然松开了手指。
他一松手,绸带的力道全部倾向了黎不晚那端。
黎不晚下意识地再度拉紧。骆骨余被扯得向前。
这次他淡然得很,仿佛逆来顺受一般,就顺着这力道,倾身往前,往前,再往前。
好看的眉眼一霎在黎不晚眼前放大。很快,暖昧的气息缭缭绕绕,挠到了分不清谁的面上。
两人几乎鼻尖擦上鼻尖。
黎不晚吓得倒抽口凉气,呼吸都忘了。热息随着她的屏气抽离,但只淡了一霎,又浓烈起来。
黎不晚憋红了脸,一下松开手,慌忙后退好大一步。
骆骨余依旧倾着身,看她狼狈,轻笑,鼻尖气息似乎都还在黎不晚脸上萦绕。
黎不晚很有些恼了,“……你这个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