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人原本的计划是,先把骆骨余抓回乌墓派,然后再慢慢唤醒石山王。
直到看到密匙在骆骨余掌心融入后,鬼面人才恍然意识到,别人抢都抢不下来的密匙,之所以会主动与骆骨余融合,就是因为密匙感受到了藏于骆骨余体内的、等待开启的石山王封印。
因此,他们不必再费任何功夫,只需耐心等待密匙开启封印,届时,骆骨余就会彻底消失,主上也会成功归来。
骆骨余病发时,曾对阅了净说过,“若有朝一日我不再是你的师兄,记得别心软”。
这话意思就是,如果有一天,骆骨余的本我被彻底吞噬了,那就代表着石山王觉醒了。
石山王觉醒在了他这具身躯里,所以一定要将他杀掉。
所以阅了净才那么努力地陪在他身旁寻找解药。
可是,天泉水,寒涎浴,洞冥丹……他们努力自救的种种,眼见着希望达成的种种,在今日这把密匙之下,全成了白费。
阅了净怎能不感到绝望?
骆骨余曾自问,在阅岁山平静了十余年,难道还是躲不过吗?
阅了净摇头,本可以躲得过。
若当初离开孟家后,毅然决然带师兄回阅岁山,就可以躲得过这把钥匙,躲得过这一切。
阅了净懊悔,不该任由师兄到这里来捉鬼的。
鬼面人本身就不会放过他们,即便他们不来捉,鬼面人自己也会找上门。
阅了净叹恨,怪只怪师兄功力恢复后,太过掉以轻心。
他们选择主动出击,以为可以捉到鬼,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反成了今日困局,陷入绝望境地。
阅了净思及此,反复悔叹。叹了一会儿,阅了净又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要捉鬼,是因为鬼会跑。
可显然,他们要捉的鬼面人根本不会跑,相反的,还恨不得直接拥抱过来。
既然师兄到了哪儿,鬼面人就会拥抱到哪儿……
那他们当初又为何要冒险主动出击呢?
他们当初直接回阅岁山等着不就好了?
不仅能等到鬼面人来,甚至还可以提前谋划布置一番。
阅了净一下抬起头。他问出这一点:“……师兄,有什么必要一定到凡花楼来呢?”
看起来完全没有必要。
他看向骆骨余。
当初跟来凡花楼,师兄说的是,怀疑凡花楼和鬼面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鬼面人或会在凡花楼现身。
要捉鬼,就要先留下来。
以婚事做文章,就是为了找一个能够合理留下来查探的理由,用以障眼。
可是,如果细细推回到逻辑链的开端,就会发现这一切都站不住脚。
因为这鬼根本无需他们来捉。
一切都站不住脚了,那么,是什么原因一定要来?
阅了净看过去。
骆骨余垂眸品茗,没有回答。
屋内静静。
静了片刻,阅了净笑了。
这笑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悲怒气,他问:“别告诉我,师兄你是真的想要这密匙?”
根本不可能。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阅了净给出了这个答案,“是师兄自己想来。”
阅了净已经意识到,凡花楼是师兄自己想来,“而密匙恰恰相反。”
阅了净道:“这密匙不是师兄想要,而是师兄选择了不得不要。”
骆骨余搁下了茶盏。
长廊混战时,他们面对的敌人是鬼面人,大可以只与鬼面人应招,根本不用管密匙如何。
鬼面人要的是活捉,不会下死手,他们脱身完全不难。
只是这个前提是:不管其他任何人。
任何人。
可若想保全其中一个——黎不晚——那就不得不想办法彻底解决密匙之困。
最后师兄也确实保全了,他出手解决了。
阅了净摇头。
因此,这密匙不是骆骨余主观想要,却是他在客观上不得不要的。
阅了净面容涌上复杂无奈,道破一句:“师兄,你在意她。”
萤光凝结而成的密匙模样一出现,骆骨余就知道了它的威力。
但他还是去吸收了密匙。
不仅吸收了,还说了那样一番话,引得众人以为他也要去抢夺尽家堡资源。
甚至不惜坐实了从一开始他来凡花楼,就是为了抢夺密匙这件事。
阅了净心里百般滋味。师兄不惜这般引火烧身,竟只是为了将黎不晚从密匙之困中解救出来!
他们初来凡花楼时,根本不知密匙之事。
是易屠山频频攻击黎不晚,才惹来了骆骨余的注意。
加之黎不晚一反常态,竟能做得到老老实实佩戴头纱,且尤为在意,骆骨余自然发觉不寻常。
因此在后来两人对招中,骆骨余有意掀开过她头纱一角,那时,他才真正确认了密匙所在,也知晓了自己绝不可靠近。
易岚猜测的所谓坐享渔翁之利,实在是笑话。
阅了净悲愤地想,师兄他有什么利?
现在全江湖人要杀他,鬼面人也是要杀他。
□□的灭亡和精神的消亡,本质上有何区别?对人来说,都是死亡。
阅了净沉默着,抬了头,有泪流了下来。
“何必呢?”阅了净说,又沉默。
这一切她都不会知道。
骆骨余开了口,“要利用,就利用到底。”轻描淡写,归为利用。
骆骨余替阅了净擦了眼泪,道:“这样也好。”
从什么时候起,一想到黎不晚,总让他心烦。骆骨余讨厌这种感觉。所以这样也挺好,索性切断一切干系。
星河流转,所有悬在他心的东西都坠了下来。
骆骨余静静望向窗外。他可以接得住。
他当然可以接得住。
只是一颗能够接得住世间风浪的心,必然会染上尘苦。
最可靠的人往往拥有最深浓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