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朱黎黛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就遇到了已经来了东南倾的孟厘。
只见孟厘一改往日的随意,穿了件青色银纹深衣。
领缘讲究地压着银灰绣线,衬得他脖颈正气清挺。
往日散漫束在脑后的发髻如今也束得整整齐齐,只留两缕鬓发垂在耳侧,倒显出几分稳重端方。
不过他那双眼睛仍是藏不住清俊俊的光。
抬眼看向黎朱黎黛时,独属孟厘的明朗笑意霎时破开了那几分老成端方。
听得打招呼声,黎黛回头,“孟公子?”
她连忙收了信鸽,道:“你来得正好!”
黎朱更是上前拉了孟厘,二话不说直接道:“快跟我们走。”
孟厘:“?”
“你们知道我要来?”孟厘被左右裹挟着向前,被迫脚步加快。
黎朱见他尚有心闲聊,言简意赅道:“有一人需要你救治。”催促他快些。
孟厘脚步一下停了,笑容也敛了起来。他问道:“你们楼主受伤了?”
他立刻提气运功,三两下进了城中。
“非也。”黎朱追上道:“这边!”
孟厘急刹住,寻着黎朱黎黛所指,旋身进了摧眉酒馆。
黎黛掀开帘子,示意床上道:“受伤的是他。”
孟厘轻身落地,看到床榻上的阅了净,一愣,立刻肃了神色问道:“你们楼主呢?”
黎朱黎黛这才反应过来,摧眉酒馆里早已没了黎不晚的身影。
“她还是……”孟厘道一句,“这个傻子!不知道危险吗?”
生气,但手上没停,孟厘按黎不晚所愿,给阅了净治了伤。
“你小子命倒挺大。”孟厘检查过伤口,感慨一句。
阅了净的伤十分严重,原本敷上修罗粉之后,还需药浴与针灸吊命。
不过,或许是郎中先前的药起了作用,孟厘来后,阅了净严重的内脏伤已经好转了不少,敷上修罗粉之后见效也很快,如今只需静养便可痊愈。
孟厘把过脉,确定阅了净已性命无忧,立刻起身。
“这药记得为他每日敷用,至少一个月,中间不可停。”
孟厘留下药,嘱咐黎朱黎黛。
黎朱黎黛道:“不,孟公子你留下,我们去西照山。”
孟厘果断拒绝,沉吟安排道:“黎黛留下照看阅兄,黎朱去凡花楼报信。”这才是最优解。
黎黛擅长照顾人,且擅用藤萝植物,功法的掩藏性大于攻击性,若伤了阅了净的人追来,可携他藏身躲过;
黎朱相对来说轻功更利落,讲话言简意赅,回凡花楼报信最适宜。
黎朱黎黛闻之有理,不再固执,马上各司其职。
孟厘跃身离开摧眉酒馆,余光瞥到墙角藏着个人。
“你是何人?”孟厘暂停了身姿,道:“离开这儿。”
这店他们已包下,安全起见,不宜留下任何外人。
老头儿喝口酒,指指窗外,“说过了嘛,在下琼枝雪。”
孟厘眯了眼,“下刀子你也得走。”抡起星链,毫不留情打了过去。
“孟公子!”黎黛赶紧阻拦,“楼主吩咐过照顾好这位老者。”
黎黛赶忙向孟厘解释清楚,是黎不晚同意让老头儿在此等待的。
“老者?”孟厘冷哼一声,手劲未收,点破道:“这般滑头,恐怕是个老不羞吧!”
“什么?”黎黛一时不明白。
孟厘提醒道:“他一个乡野老头儿,怎能说出‘琼枝雪’这样雅致的语言?”
这和老头所表现出的下里巴人非常不一致。
老头儿有意做掩饰,定有猫腻。
老头儿左闪右躲,委屈道:“我是一个有文化的老头儿不行嘛?”转头向黎黛求助。
黎黛静静未动。
她想到,老头儿当时是被她们的脚步声吵醒的。
可是她和黎朱轻功都很好,即便匆匆再匆匆,也不可能吵醒一个普通老头儿,除非他耳根蕴了内力。
眼下这老头儿左闪右躲,看似慌张没有章法,实际却精准轻盈地躲开了孟厘的攻击,大化无痕。
老头儿的步法不寻常,人也绝不寻常。
西照山。
无阴无阳领了右护法江雨愁的命令之后,召集手下喽啰集思广益,想一想如何刺激‘主上’,用什么法子,以助他早日恢复鬼怒邪功。
喽啰无子无丑接了任务,边走边发愁。
无子道:“这个任务有点难,右护法和两个统领都没有好法子,咱们又能想出什么呢?”
无丑摸摸浑圆的脑袋,道:“可统领让咱们挖空心思去想……要不,咱们出点钱,去外面买些主意试试?”
“什么?”无子一听,停下了脚,“挖空心思就算了,你还想挖空我的钱?”捂紧钱袋子,瞪他。
无丑深感无语地撇撇嘴,“你呀,要是有一天大便值钱了,你养的狗生下来也会没□□。”真真的铁公鸡守财奴。①
无子受了嘲讽,不甘示弱,敲一下无丑的圆脑袋,道:“你真像颗土豆。”瞥过去,“不仅土,还逗。”
无丑打掉他的手,不跟他一般见识。
无丑将话题拉回正题,出主意道:“听说主上在外面还有一个老婆,不然咱们把他那个老婆也弄来?”
到时候三女争夫,应该也算得上刺激吧?无丑琢磨。
无子收好了钱袋子,一脸震惊道:“什么?主上竟还有一个老婆?”
不由佩服感慨:“不愧是主上!”
无丑道:“你不知道吗?就是凡花楼楼主啊。”
主上还是骆骨余的时候,定下的婚约。
“什么?”无子崇拜的语调一变,改为丧气,“凡花楼楼主?那咱们哪里抓的来。”
江湖各门各派的头头,没哪一个是好惹的菜鸡。
这根本不是身为喽啰的他们该想的招儿。
无丑却道:“不用抓,听说她最近一直在找我们呢。”
说不定会主动送上门来,他们只要接住就好了。
“什么?主上的老婆,找我们?”无子指指两个人,在水洼里照了下镜子。
这肤浅的理解力。
无丑实在忍不住在他脑袋拍一把,道:“我是说,她在找我们乌墓派,找她相公!”
无子被拍的龇牙,翻个白眼,脑子转也不转道:“哦。那她相公是谁?”
“…………”无丑彻底无语了。
摧眉酒馆,众人一时无话。
事情说开了,屋内反倒突然寂静。
阅了净咳嗽两声,率先打破寂静。
他道:“乌墓派的那些喽啰虽然脑子不怎么样,但功夫各个诡异莫测,不好应对。”
他看向孟厘,“孟兄,你若执意要去,定要小心。”
阅了净不再阻拦,他起身试了试筋骨,硬撑道:“我陪你一起。”
孟厘一把摁住他,昂首吩咐剩下的人道:“你们两个照看好他,我孟家子弟,还没怕过什么。”
他不容置喙,也不拖泥带水,旋身跃出酒馆,向西而去。
黎不晚一路向西,踏雪迎风,很快到了西照山。
西照山的入口是尸山尸海,被薄雪覆盖。
薄雪染了尸体上的血迹,成了脏污的雪沫子,这些雪沫子像发霉的棉絮,松松垮垮地覆在尸山上。
有些僵曲的肢体从雪的破洞里戳出来,露出底下糜黑的皮肉,冻成青紫色的手爪仿佛充满仇恨,直直伸出。
尸臭被薄雪压了一层,不是凛冽刺鼻的腐气,却比那更难闻,散发着一股糜肉被闷久了的味道。
黎不晚掩鼻,她看到,有具新鲜的尸体,零落在尸山下。
黎不晚上前查探,是个小姑娘。
虽然脖子被齐齐拧断,面容已然紫胀,但依稀能看得出她生前面容文静姣好。
黎不晚看了许久。拧断小姑娘脖子的,是那节熟悉的绸带。
绸带落了薄雪花,还是那样的华丽漂亮,却多了刺目的血腥残忍。
他那么讲究爱干净的人,杀人后会将绸带留在尸体上吗?
黎不晚抬头,迈进了山中。
穿过尸山的刹那,所有光线骤然消失。浓稠的黑裹了上来,遮天蔽日。
空气阴冷刺骨,带着湿气。山林中有零星幽绿的苔藓,燃出鬼火一两点,勉强映出脚下的路。
西照山黑漆漆,鬼阴阴,辩不请道路方向。
黎不晚摸索了一会儿,听到深处隐约传来飒踏声,她耳风一动,屏息隐在一丛树枝之后。
左护法楼天照的手下,无极无欲在此间自如地行走。
无极道:“左护法说这次抓十个回来就够,若是抓多了,咱俩就分了吧。”
无欲道:“好。”
无极道:“梨云梦里就让下面的人去找好了。”他俩还是去抓人体材料比较划算。
无欲道:“好。”
无极又道:“之前从飞沙门抓回的小姑娘,嫩的出水,最适宜做修炼材料,可惜,也被主上享用了。”
无极不无遗憾,借此事给自己找了个心里支撑,安慰道:“所以这次咱们抓多了,享用几个,不算违背教义。”
无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