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洗其实并没有完全丧失身体的操控能力,但他必须这么表现——如果他还想活着从这个房间出去。
就比如现在,如果他表露出他“可以不这么做”,不仅谢覆衾不会放过他,就连乔也不会放过他。
这可是尤氏最小的孩子,甚至可能是最后一个孩子——自远古时代以来,遗留的那一批人面章的孵化率越来越低,孵化后的新生儿也都没有繁殖能力。尤塔之后两百多年,乔才意外诞生,很难说后面尤氏是否还会有新生儿了。由于人丁稀薄,他们这个种族相当护短,要是得知了乔所受的凌辱,恐怕拼着全族受罚也要让侵犯者付出代价。
也许谢覆衾不怕,可是聂洗怕,聂家也怕。
聂洗攥紧他,残忍地收紧了五指,双目冷静地看着他,低声道:“清醒一点!”就算这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他到底是人面章家族的一员,更是自己此时能够谋求的唯一盟友。
和乔下意识的动作角力的时候,聂洗才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触须如枝蔓一般入侵他的身体,但也如枝蔓一般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不再是血管流淌着心脏泵动的血液的温暖活人,而是虬结触须织成的网中捕获的飞蛾。
微弱的挣扎都被那张庞大的网轻描淡写地化解。
他无处可逃。
房间里的触须仍在涌动,直到充斥满了这里剩余的每一寸空间。
门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微弱的说话声,一群人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掩盖,但也能听出端倪。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外面为之一静。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那个声音说。
聂家的休息室隔音当然很好,门里门外的声音不说完全听不见,至少也该遮蔽个七八成。现在整个房间都被触须填满,效果只会更好。
外面居然有人能听见里面的动静,谢覆衾也很意外。
再仔细一听,说话的人分明是他这个身份的便宜大哥,谢载舟。
外面的声音顿了一秒,然后一个清楚的女声答道:“我没听见。”
谢载舟置若罔闻。
“打开。”
话音刚落,这间休息室的门就轻轻一震,然后又震了几下,却连谢覆衾一根触须都没震断。
“钥匙呢?”谢载舟的声音没有意外。
女声有点无奈:“休息室都是没有锁的,按理说可以直接打开,不过我也不知道聂家在里面装了什么。”——平时也没人有胆子去捋虎须,开聂家休息室的门,同时,她这话也是在隐晦地推卸责任。
此时已经有人去把前面两间休息室都打开了,空旷的房间一览无余。去寻乔和谢覆衾两位的人也纷纷回来摇头说没见到他们俩的人。
加上聂家休息室此时这等打不开的诡异状况,几乎已经能够肯定这两位少爷是在里面胡天胡地了。
程家上下此时也是在心里暗暗叫苦,谢尤聂三家相争,程家顶多跟在后面捡口汤喝,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谢载舟雷霆震怒,程家绝对捞不到好果子吃。
谢载舟沉默了两秒。
“锯开。”
“啊?可是——”劝阻的人自动息了声,低声和别人吩咐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大锯“嗡嗡”的启动声响彻一座宴会厅,许多来宾都被惊动了,看到谢载舟在这里,又乖觉地保持了安静。
刚锯下去一小段,持锯的人就摇摇头,说锯不动了。
谢载舟冷声说:“给我。”
一小片混乱之后,持锯的人变成了谢载舟。他脱掉了碍事的西装,只着衬衫和马甲,衬衫的衣袖解开,卷到最上面,精壮的手臂用力握住大锯,戴着护目镜狠狠向门锁的地方锯去。
精致的门锁“咚”一声掉到了地毯上,脆弱的木门早就出现一道大口,却只能看到里面被一层灰白填塞,运转的电锯没有办法在上面造成丝毫伤害。
电锯声停了。
谢载舟把电锯递给了助理,然后摘下护目镜,把已经沾上汗水的头发顺到头顶。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做下了某种决定。
“所有无关人士全都离开,”他说,“我来解决。”
此时门内,乔已然昏迷了过去,蔫软的触手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还沉浸在惊悸的噩梦中。
聂洗还醒着,可是身为人类,他的状况比乔糟糕得多。
他几乎失去了人形,灰白的触须簇拥着他,让他的身体伸直,树一样贯穿了地和天。
忽然,这棵静止的树动了一下,灰白的外壳破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手伸了出来。
随即外圈粗笨的外壳如花瓣一样绽开,将聂洗赤裸又非人的身体裸露出来。
谢覆衾好奇地出现在他面前。
“刀片藏在哪的?”
聂洗喘了一小会儿才能说出话来,谢覆衾也宽容地给了他休息的时间。片刻之后,聂洗揭开了左手手腕上一块伪装的皮肤:“以防万一。”
“很聪明的做法。”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聂洗不以为意地说。
“没想过用它来偷袭我?”谢覆衾突然问。
聂洗坦然道:“如果有机会,我当然会这么做。”
谢覆衾笑了。聂洗也笑了。
因为他根本没找到机会。
聂洗手腕上还残留着不少灰白色的断裂腕足,他手指僵硬地握着刀片一点点割断绕在自己脖颈附近的那些,最后才咬着牙,艰难地将手伸到背后,在距离尾椎一掌宽左右截断了那丛触手。
他的处理很有技巧,假如切割太少,他就仍然会被污染控制,但假如切割太多,那些东西就很难再维持他的生理机能。
“看上去你很了解这些东西。”谢覆衾若有所思地说。
“姬教授提出过类似的理论……可分离型无主体种。”聂洗的声带艰难地振动,“我也接触过不少远古种,就算在外来者当中,你也是最强的一个。”
聂洗现在的身体残破得不可思议,或者说他仍然能说话活动就是个奇迹了。那些细长的触手曾经入侵了他身体内每一个能钻的孔洞,填满了每一分空隙,彼此枝蔓勾连,辗转蠕动。即使现在退出了大部分,他也不会忘记那样可怕的感觉。
“你不怕我?”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就是你了。”聂洗虚弱地说,“我赌你会留下我……哪怕是留个纪念。”
谢覆衾摸了摸他的脸颊,答道:“你说对了,不过有个问题是,我不太擅长修补人类。”
聂洗微笑:“那也没有办法,就当我赌错了。”
“我猜你一定很少输,无论是哪个方面,”他说:“你赌赢了。”
聂洗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只要赌输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幸存者偏差罢了。”
谢覆衾看向目睹了全场,却一句话也没敢再说的系统:“你们系统绑定适格者的时候,是不是会附赠一个治疗修复功能?”
系统突然被点名,想了想,怯怯点头:“对,但是同一时间内,一个系统只能绑定一个宿主……而且没法解绑的!”
谢覆衾看着它。
系统福至心灵,连忙道:“我有一个同事!它最近正在找新宿主!”
谢覆衾满意颔首:“那就交给你了。”
一扇门分割了两个世界。
谢载舟驱走了所有人,拨出了通讯录置顶的电话。
铃声单调地响着。
而此时,门内,被系统摇来的同事在空中摇摇欲坠:“我没能量了我真的没能量了,我一滴也没有了,治不好真的不是我的错啊——”
系统也摇摇欲坠:“我之前剩下的能量也用完了,宿主这污染等级您自己没点数吗……”
谢覆衾若有所思:“这点污染都不行吗?”
系统的同事悲愤道:“我们只是中层系统,最多只能驱除五星世界的污染,这个污染等级根本不该在这个世界出现!是谁带过来的?!我要举报他违规操作!”
聂洗纵然全身剧痛,正艰难地让自己在痛苦中保持清醒,也不禁精神一振,悄悄抬头去看谢覆衾的神色。
谢覆衾的表情难以捉摸,只是问:“那这样的污染应该算是几星世界的东西?”
系统的同事不假思索:“至少七星世界吧。”
谢覆衾又问:“什么等级的系统才能解决这样的污染?”
系统一顿,大惊失色:“宿主你不会不要我了吧!我们已经签过契约了是没法解绑的!”
系统同事则思索片刻:“至少要高级吧?”
谢覆衾把“啪叽”掉在桌上的系统捡起来,先颇为温柔地对它说:“别担心,我没想解绑,”然后他继续问:“系统能升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