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愿意给你一颗我的心脏已经说明了我的选择。”
“那么你的家族和我,你选谁?”
“你。”尤塔挑眉,神情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骄傲:“我说过了,尤家是一个松散的组织,我只是恰好诞生在了这里。”
他那种骄傲在谢载舟下一句话中被粉碎了。
谢载舟说:“如果我移植了异种的心脏,那么我还是我吗?”他说:“看看聂蜀凝的下场吧。”
尤塔半跪在他的手术台前,慢慢垂下了头,额头贴在冰凉的金属上。过了一会儿,他对那些噤若寒蝉的医生护士们撂了一句“滚出去。”然后不得不承认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谢载舟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还挺幸运的,不是吗?我度过了完美的一生,做完了该做的、想做的所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死,也想作为纯粹的自己、作为一个人类而死去。我已经走到了一个人类所能走到的权力巅峰,所有的仇恨都深埋六尺之下。我将死在睡梦中,毫无痛苦,有时间安排好所有的后事,所有人都只会记得我最好的面貌。”
尤塔说:“……不要说了。”
这时候,麻醉剂的效力已经过去不少,至少说话很流利了,谢载舟便让尤塔扶着他半坐起来。
“恰好我的遗嘱多写了一份。”他对着尤塔微笑道:“我给你留了点东西,在xx银行的不记名保险库里,在我死后,你去找我弟弟,他会告诉你密码。”
尤塔毫不在意地说:“与其留那些身外之物,不如留一些实际的。”
谢载舟没反应过来:“什么?”
尤塔已经站起身来,头一次粗鲁地撕碎特殊材料制成的人类双腿,将八条粗壮的黑色触手释放出来。
手术室并不大,尤塔的触手就占据了大半的空间。蓝色的圈环规律地闪烁明灭,在金属的手术台上映出了一个个闪亮的圆环。
触手取代了双腿,让尤塔的身高看上去比人类的时候更高。
不知为什么,他在尤塔身上看出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几乎让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毕竟是老对手了,在此之前,他还没有读错过尤塔的情绪。
尤塔说:“你闭上眼睛。”
谢载舟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但眼睫微闪,留了一条小缝,带着些好奇看着尤塔的一举一动。
按照尤塔的能力,他应该是能发现这一点的,可是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由此可见,他实在是被某些东西困扰得十分厉害。
尤塔的体温比人类偏低,所以微凉的手碰上谢载舟的身体的时候,谢载舟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顺理成章地睁开眼睛,给了尤塔一个疑惑的表情。
因为他们往日,尤塔多数时候都是直入主题,只在兴致格外高,或是有意玩些花样的时候才会改换姿势。
尤塔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居然很笨拙地将另一只手横在了他眼睛前面,遮住了他的视线,“不许看。”
谢载舟没忍住笑出了声,不免更加好奇,有意用自己的睫毛去扫尤塔的手心。
尤塔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谢载舟好笑地说:“你到底要做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
尤塔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不稳闪烁的触手圈环昭示着他不安的内心:“给我一个孩子吧,”他重复了一遍:“给我一个孩子吧,谢载舟。”
聂蜀凝渐渐开始习惯自己现在的生活。
他身上有不少伤,有轻有重,上至骨折,下至淤青。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养伤,很安分地待在这里。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放大版的立方体,边长大约是五个半双臂展开的宽度,取整的话大约是十米。立方体有五个面都是平滑的完整镜面,看不到一点接缝,只在墙角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
这些镜子不知是何材质,也不知是如何建造起来的。它们结实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他想尽了所有的办法,连一道划痕也没能弄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花板竟然布满了裂痕,像被人打碎之后重新拼接在一起——说实话他很难想象什么样的人才能到达天花板,还将顶层敲碎——聂蜀凝姑且认为这是一种装饰方式。
聂蜀凝管这里叫镜房。
镜房的天花板已经很高了,折算下来大约有四层楼的高度,天花板的镜面和地面的镜面相互映入对方的影像,就显得格外廖远和纵深。仰面往上看的时候,聂蜀凝会在天花板上看到一个同样仰面向上的碎裂人影,并在对方的瞳孔中发现另一个渺小的自己。
也许那个渺小的自己眼中还有一个自己,但是他的视力不足以捕捉到那么小的东西,最后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