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常人了,谢覆衾连人都不是。
不是他没有怀疑精神,而是谢覆衾的富二代形象实在是太过于深入人心,谢家的权威性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偶尔的破绽——而且他实在演得太好了,几乎就是一个完全的人类。
付遮书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保持镇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覆衾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付遮书无端想到自己早上照镜子时看到发丝中夹杂着的白发、因为长期睡眠不足的憔悴与疲惫让他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影响吗?”谢覆衾平静地说:“我无意拿这件事来威胁你。”
付遮书闭了闭眼睛,尽力压制着言辞间的烦躁和尖锐的攻击性:“那你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呢?还特意放到实验室?不就是为了刺激我?”
停在魏瑟肩头那只白乌鸦不知何时飞了进来,乖巧地停在了谢覆衾伸出的食指上。不知为何,付遮书看到这只鸟就觉得不舒服,天性里自我保护的本能助长了他的焦虑和攻击性。
谢覆衾看着它说:“这你可能就要问问魏瑟了。我只是让他把你带过来。”
包厢的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一道声音幽幽地传了进来:“在未来的1229种大类可能性中,这是让你过来最快的方法。”
门又无声地关上了,室内恢复了寂静。
谢覆衾逗着栖在食指上的小乌鸦,用一根手指慢慢给它梳理着羽毛。
“是不是很乖?”谢覆衾轻言细语地说:“不管是鸟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是驯过了才老实。”
付遮书拿不准他究竟要和自己说什么,某种思维的惯性让他四处打量一番之后,坐到了一把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虽然是由下而上地望着站立的谢覆衾,可是他的神情却并不显得卑微。
谢覆衾屈指一弹,栖在他食指上的乌鸦便振翅飞起,不知所措地在他头顶盘旋。他视若无睹,而是垂眼对上付遮书的视线:“鸟儿以为解开了脚腕的锁链就拥有了自由,可是假如它自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这个房间里,即便飞翔又能怎么样呢?”
谢覆衾忽然笑了一下:“听不懂的话也不用强求。”他冲头顶的鸟儿招了招手,它却没有下来,反而是门外的魏瑟推开门进来了,让那只乌鸦停在了自己的肩头。
魏瑟行了个礼,答道:“自由本就是一种慷慨。万事万物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这几句话不是对他说的。出于某种敏锐的本能,付遮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读着,忽然明悟:这是一种隐晦的敲打和表忠诚的回应——该死的富家子弟连警告都要绕这么多道弯。怎么?谢家的小少爷和他疑似异种的管家要闹掰了吗?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好是坏?是否能成为他的一枚筹码透露给谢载舟或聂家、尤家的人?……
“好了。”谢覆衾忽然说。时机恰好得让付遮书微微一惊,险些以为自己不小心把话说出口了。此时他才注意到,魏瑟手里拿了本崭新的速写本,手中的笔造型很别致,像一根树枝,笔尖藏得很好,完全隐藏在了枝干的形态当中,如果不是有淡灰色的墨水落于纸上,付遮书还真以为他是随手折了根树枝比划。雪白的纸上墨迹很明显,只是寥寥曲线就勾勒出两道人形,一坐一跪,跪坐者将头搁在前者的腿上,而后者正轻抚他的头。
“放轻松,我请你来只是想问问,为什么给我打零分?”
付遮书沉默,也只能沉默。
但凡换一个学生来问这个问题,付遮书都能找出一大堆理由把他搪塞过去,甚至把对方批评得体无完肤,可偏偏是他,偏偏是谢覆衾。
这世上当然有天才存在。别的不说,光他教的这门基因工程,仅仅往上数一两届,一学期不来还能期末满分的学生有之,运气特别好进项目组直接带教授腾飞的学生有之,本科就能独立发表核心期刊一作的学生亦有之,可是他们都没有谢覆衾会刷分。
天哪!
付遮书前一晚冲动地给他批下那个零分之后,当然想过可能招致的报复——虽然现实情况略有差异——他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理由,或仅仅是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借口,结果竟然一无所获。
除却尚未进行的期末考试以外,谢覆衾没有任何一项做得不完美,没有一个能扣分的点,没有一个加分不牢牢吻合要求,就连吹毛求疵都找不到地方——这时候付遮书尤其深恨自己把他的论文改得那样缜密无缺。
付遮书索性承认了:“没错。我是在公报私仇。”
“愿闻其详?”
付遮书不愿提及聂洗对他的那段“警告”,只能提及最初让他心头升起疑问的场景:“你还记得前两天你和程开颜单独说话吗?”
谢覆衾一针见血:“你怀疑我出轨?”他说:“首先,假如你真的有所调查的话,你就会知道,程开颜是女同性恋,有一个已经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和她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两个人还合资开了家律师事务所。”
在大部分海棠世界当中,女同和男同都是互不干扰的情况,活像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