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稿不长,全部用正常语速读完不过三分钟而已,本来到此为止的话,这场告别会还算不上出格,可是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塔清了清嗓子,一段七零八落的曲调从他唇间吟唱而出。
该怎么形容这段曲调呢?
错漏百出,意义不明,时断时续,音调怪异,时高时低。假如忽视当中不时的截断和意义不明的吐字,这段吟唱勉强比噪音好上一点,但也就是一点而已。
可是尤塔的神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即便在场众人伪装的功夫都不错,但还是不难从他们微微跳动的眼皮和抽搐的嘴角看出震撼来。权醒双手交叉,左右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地发现落座他两侧的双胞胎弟弟表情都有了一丝裂纹。很好,看来怀疑人生的不止他一个人。
这些常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各界顶流难得统一了想法:尤塔疯了吗。
尤塔闭嘴之后,全场仍然一片安静,因为他前面也有意义不明的长时间停顿,大部分人是摸不清他是否还有下一篇章,乔却很突兀地用力鼓起了掌。
尤塔没有看他,事实上,尤塔今天没有和任何人对视,他主持着这场告别会——这也许是葬礼的委婉说法——却比真正长眠的人更像幽魂。
他面孔苍白,嘴唇毫无血色,面无表情宛如蜡像,气色像冷冻室里冻了三天的死人——还是被分尸之后的那种。化妆师能用精湛的技术为他遮掩气色,但并不饱满的精神状态难以修饰。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尤塔的状态很糟糕,但竟然出人意料地十分适合这样哀切的氛围。
此时阳光正好,微风温柔,明亮的光辉从回廊顶上紫藤枝蔓缝隙间倾泻下来,洒在人身上,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
尤塔发出了一声梦游般的叹息。
他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棺椁整个抱起,然后率先向一边走去,姿态并不比拿起一根树枝更困难。宾客们对视一眼,在玄特助的示意下纷纷起身,跟着他转过半扇花窗,眼前景色豁然开朗。庭院外围约四分之三的边界都被一条曲折优美的河流环绕,清澈的河流宽窄不到十米,内侧环抱着这座精致的小院,外侧则是一览无余的青青草坡,在合适的地方铺了石板,在这样的天气散散步一定不错。
尤塔顺着架设河上的石桥走到另一侧的草坡,一开始还走在石板上,很快就偏离了散步的路线,而是踏着草叶走到矮坡的最高处,那里已经挖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土坑,堆在两侧的泥土还带着微微的湿润,被挖出来的时间不会太久。
玄特助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而是配合着尤塔将棺椁安全平稳地放进了土坑当中。
尤塔站在坡上,回头望了望。这里视野不错,能远远看见老宅的屋顶,还有他们方才所坐回廊旁的池塘,像一颗温润的翡翠,卧在精心雕镂的园林景观之中。
尤氏和谢氏也不是一直都在激烈竞争,商人逐利,有利可图的时候,再水火不容的敌人也能暂且握手言和。前几年他们不是没有合作过,那时谢载舟就是在回廊旁边的水榭中招待的他,合作细节敲定之后带着他在山坡上散了会儿步。
那时是一个和今天相似的天气,微风习习,阳光和煦,谢载舟将衬衫的袖子往上卷起半截,笑容让他显得很年轻。他们走着走着就偏离了石板路,到了这个地方,然后谢载舟停住脚步,说:“合作的时候我们还是有点默契的嘛。”
他那时站在谢载舟背后。谢载舟在看山坡之下亭台秀丽,他却看着谢载舟的背影忘记了挪开视线,也忘了回答。
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谢载舟半偏过头来,问询似地看向他。
而他佯作眺望河流,仓促地回应:“所以和我作对是你的损失。”
谢载舟便轻笑一声,和他并肩走上回去的路。
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尤塔本以为自己想不起来了,没想到恍惚回忆时,记忆清晰如同昨日。他记得谢载舟嘴角扬起的弧度,记得轻快脚步踏在草地上的沙沙声,记得虫鸣和鸟叫,记得那天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还记得谢载舟偏头和他说话时自己胸腔内莫名加快的心跳和陌生的悸动。
时隔多年,他才终于明白了那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对他一生的意义。
尤塔身后,宾客们没晚两分钟就一并到齐了,聂蜀凝收起了手机,迟疑了一秒钟,然后声音和缓地问:“大教堂那里也有一具他的遗体,那这里的是什么?”
如果说最有可能动手脚的是谁,那么无疑就是尤塔本人了。
尤塔没有动怒,他只是很平淡地跳进坑中,站在棺椁旁的空隙处,推开沉重的棺盖,里面只放着谢载舟常穿的几套衣物、常用的一些物品,根本没有他本人的遗体,哪怕是骨灰也没有。
面对所有人的视线,尤塔掩上棺盖,平静地说:“我只打算在这里立一座他的衣冠冢,真正的墓穴另有他处。”
他这句话可以有好几种解读方式,毕竟在同一时间的圣母瞻礼大教堂,另一场更大的告别会正在举办,谢载舟没有交代过他遗体的处置方式,权利默认应该是交给谢覆衾,不过所有人一致认可了尤塔为谢载舟的葬礼全权负责。
尤塔扫了一眼聂蜀凝,声音没什么感情地说:“要是有人不放心的话,可以亲自下来检验一下。”
谢覆衾弯下腰,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尤塔一愣之后领会了他的意思,伸手搭上他的手,一个用力之后成功回到了地上,只不过身上不可避免地沾到了松散的泥土。
尤塔取下别在胸口的蓝色玫瑰,抖落上面沾着的细碎土粒之后,精准地扔到了棺椁上,留下了阳光下的一小片阴影。
谢覆衾看了看,光影变化之处,刻着很小但很精致的几行字,即便刻下它的人十分用心,但仍能看出手工的痕迹。这里本该落笔的姓名生卒年月等一概没有,连祝福也不是,而是一首诗的一部分。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世上死
#望着我
它出自的诗集近几年十分火爆、热度长盛不衰,他有印象尤塔闲暇时喜欢读一读它。
也许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可是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