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塔一言不发地从玄特助手中接过铁锹,然后一铲一铲将两侧的泥土划入土坑中。沉默的泥土盖住了诗句,盖住了玫瑰,盖住了棺椁,盖住了沉睡的灵魂。
旁边不远处有个工具箱,里面还放着四五把铁锹。谢覆衾从那里面拿了一把出来,过去帮着一起铲土。
这个坑挖得不小,二十多人轮流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将土地弄平整,最后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最后一抔土被填到空棺墓穴当中,一块空白的墓碑立在了这座衣冠冢上方。
强留的灵魂终究还是离去了。它也许会消散,也许会重生,也许会离去,也许还会重逢。
尤塔拄着铁锹出神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叠好的手帕,严谨地整理好仪容之后才转身向老宅的方向走去。
因为管家不在,其他佣人都被尤塔给辞退了,这里人手不足,玄特助只好让谢覆衾和乔跟着尤塔往老宅那边去,自己则任劳任怨地给其他人领路,将他们送出庄园大门。
乔和谢覆衾并肩从石板路上走过,鞋跟点地的声音颇有节奏感。
乔低着头看着石板缝隙间攀爬的草枝,忽然仰头看向谢覆衾,用指腹摸了摸自己干燥的眼角,比起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哭啊?”
谢覆衾给了他一个眼角。
乔一开始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他更深知,如果谢覆衾想要知道什么事情,你最好还是告诉他。
乔踢了踢占据了小半块石板的枝蔓,小声地说:“我们家人,就算是真的伤心了,也不会流泪啊。”
谢覆衾简单地说:“我哥让的。”
乔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转过头去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脸颊上挂着泪珠重新转过头来,带着嗓音里的小小沙哑和抽噎问:“那你呢?看到我哭会开心吗?”
谢覆衾随意道:“那要看是什么情况下了。”
乔疾走几步,仔细看他的表情:“现在呢?你开心吗?”
尤塔的速度比他们快不少,他们走到老宅门口时,尤塔已经上楼不知做什么去了,于是谢覆衾就放松地坐在了一楼的沙发上,淡淡地说:“不。”
乔紧挨着他坐下来,没因为他冷淡的反应而气馁,而是紧追不舍地问:“那我写作业的时候呢?出去旅游的时候呢?我哥仪式的时候呢?”
谢覆衾不回答,他就一口气提出了许多情境,直到最后一个谢覆衾才看向他,挑眉道:“嗯?什么仪式?”
“就是刚刚,我哥给他唱的安魂曲,含义是‘你是我不可复现的奇迹’……就算是在我们家,也是很少有的情况呢。”乔双手托着腮,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地,带着点疑惑问:“我看他们的反应好像不是很喜欢这首安魂曲,是他做得不够好吗?”
谢覆衾摇了摇头:“不是他的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只不过,你要知道,人类的耳朵能捕捉的频率范围其实相当的狭窄,去除超出聆听范围的乐章之后,人类自然不会觉得悦耳。”
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多本应该是基础常识的东西,乔都两眼一抹黑。不过没关系,人类的科学体系本就不苛求异种掌握,再说了,对一个尊贵、且未来将始终尊贵下去的异种家族来说,他们不介意养着一个不成器的家族后辈。
乔的问题被打了个岔,但他显然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专注地凝视着谢覆衾,放弃了再向狡猾的大人追问下去,而是真挚地说:“如果是你想让我哭的话,我也会流很多很多眼泪的!有这——么多!”
乔双手向上拢起,仿佛要掬起一捧水,或者想努力托起些什么。
“还有安魂曲!我可以把每一首安魂曲都给你唱一遍!”
谢覆衾被他逗笑了,慢悠悠地说:“那你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乔转念一想,到了能够逆转时间的级别,怎么可能还为凡俗寿命所困,苦思冥想了半天之后,只好承认自己没什么能为他做的。谢覆衾难得温柔地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然后说:“你还太小了,努力长大吧,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轻笑一声:“……不过,那大概是很久以后了。”
乔一下子捕捉到了他话中的重点,“唰”地一下坐直,轮廓圆润的眼睛瞪大的时候,更像某些毛茸茸的、被吓掉了手中食物的小动物,声音带了些颤音:“你,您,您走的时候不带我?”
谢覆衾轻松地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乔不服:“为什么不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