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那个……已经被毁了……”
湖水回流,从口鼻往肺中流去,他在水下呛水。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始挣扎,可是握住谢覆衾的手臂之后,他似乎在混沌中争得一丝清醒,试图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眸逐渐开始涣散。
因为先前剧烈的挣扎,他的后颈和尾椎绽开血雾,把他流淌着月辉的长发和黛色的鱼尾都染红。这不再是一条漂亮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人鱼,而是染血的杀戮使者。
谢覆衾确认他没在说谎,手指一勾,攀附在他耳后的触须网解除,封闭已久的腮片张开到最大,尤斯塔斯如获新生般呼吸着,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用腮呼吸,呛着水了,在水底艰难地咳嗽了一会儿,绷紧到极限的身体才缓慢放松了下来,痉挛般颤抖着。
十几根灰白色的触须从水底蔓延开,将他俩一块儿往岸边扯去。
快靠近水面的时候,尤斯塔斯开始微弱地挣动。
“动什么?”
“我不能……上岸……”
这是前任“神灵”对他的束缚,也是诅咒。
“我离开天目湖就会被结界将我的躯体分离到三个不同的维度内……有意识却无法移动……”
谢覆衾平静地说:“所以?”
尤斯塔斯和他对视,长长的鱼尾摆了摆,明显牵扯到了哪里,精致的面容扭曲了瞬间,又被谢覆衾捉住锁链,只能伏在谢覆衾肩背上喘息,声音很沙哑:“……你要杀了我吗?”
“我要放了你。”
尤斯塔斯嘴唇一颤。他沙哑着声音说:“你听过一个故事没,魔鬼被关在瓶子里,第一个一百年的时候……”
谢覆衾打断他:“所以你上来吗?”
尤斯塔斯目光朦胧地看着他,眼底一片盈然,喃喃呓语:“……我已经数不清楚被关在这里多少万年了。”
他是被关在玻璃瓶中的魔鬼,因为部族而反抗前任神明——也是他们命运的掌控者——被罚关入天目湖底一千年。可惜没过多久一株坐拥两个完整世界的榕树向这里逼近,含义近似宣战,尤斯塔斯曾被短暂地放出来应战谢覆衾手下的六位高阶从属,在水中时,他甚至能同时应对三人不落下风。他们立场敌对,可是就连塞尔皮恩特都得承认,尤斯塔斯是个强大的敌人。
没过多久,谢覆衾杀死了那位神明,吞食了整个世界。他和他的全部造物们一同陷入沉睡,因为天之爵的特殊地形,尤斯塔斯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具有清醒意识的活物。
第一个一千年时,他想,他会对神明永恒忠诚,他将抛弃自己的一切,只要能放他出去。
第二个一千年时,他想,他会加入一切反抗组织,暗杀、抢夺、背叛,什么都好,只要能报复这里的掌控者。
……
第十个一千年时,他绝望地想,他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他会不老不死,不人不鬼地永远、永远待在这里。
天目湖的禁锢限制了他,同样赋予了他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生命。
尤斯塔斯的部族平均寿命在两千年上下,假如没被关到这里,以他的实力大约能活到五千年。
每一年他会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一句话,直到石壁再也没有空白的空间,于是这个时间永恒定格在了十七万年,孤独把他从顽石打磨成了遍布裂痕的残片,只要稍加外力刺激,就会碎成一地齑粉。
只要能重获自由,他什么都能抛弃,什么都能忍受。
于是他成了唯一能救他的神明的狂热信徒,甚至比谢覆衾大多数造物还要虔诚和疯狂。
谢覆衾毫不迟疑地推开尤斯塔斯的身体,侧身坐在被阳光晒得微热的岸堤石壁上。
随着他的身体一寸寸裸露在水面之上,沾染的水珠顷刻蒸发成气态,消失在空气中,黑发柔顺蓬松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蜿蜒在岸堤上。
尤斯塔斯顿了顿,鱼尾一摆,霍然跃出水面,粼粼波光映着鱼尾的鳞片,漂亮得惊人。
假如谢覆衾是骗他的,那么他下一瞬就会被重重结界割断感知,生不如死。可他已经选择了相信,被关在这里无数年月,如果没有信仰的话,是会疯的。或许他已经疯了,只是掩饰得足够好而已。
魔鬼会杀死唤醒他的人类,但永远不会拒绝效忠的魔王。
谢覆衾出手如电,拽住了他颈后的锁链,把他拖到了岸上。
那串锁链呈现环形,一部分深埋在他的脊骨内,另一部分隐藏在虚空,只有两小截分别从颈后与尾椎露出来。承受过大的力道时,脊骨中的那段锁链受力,发出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尤斯塔斯尖牙紧紧咬合,发出“咯咯”的响声,有几根尖牙最尖端的小尖竟被生生咬得崩裂开来,掉进水中,发出很小的水声,那是非人的痛苦。
谢覆衾把他颈后的锁链缠在手腕上,另一只手从鱼尾中段将他一把抱起。
“我会活下去吗?”他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话。
这话表面上是在问他能否活下去,实际上,他真正问的是谢覆衾是否会给他一个身份。在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的话,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像阿伯韦特那样成为一件拥有“活着”特性的花盆。
他并不奢望更多,只要有一个最低的居民身份、不被世界排斥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有更多的权利他也笑纳。
谢覆衾笑着说:“你自由了,我新任的断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