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牵绊住了你的脚步?”谢覆衾促狭地问,然后笑了笑,对他的属从下达了命令:“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流浪者平原。”
波德斯塔腿脚发软,他没法抗拒来自主人的触碰,但他更没法拒绝主人的命令,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是,主人。”
亲卫官开始奔跑,马蹄腾跃在开满了各色小花的草地上。
波德斯塔血统混杂,其中占最大比重的就是半人马,但他的天赋来源于另一个生来在多重空间中夹缝生存的种族,能够随心意改变自己在空间中所处的位置,无论是在战斗中还是在需要速度的时候都十分好用。
在无垠的草地上,半人马的步子已经越迈越小,但他每隔几步,身体就会闪现在远处,似慢实快。
展翅的鸟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或是盘旋在他们头顶,得了谢覆衾一个眼神之后,依依不舍地歇在远处,看着他们离去。
这场盛宴,没有他们的份。
十分钟后,波德斯塔停在了一片草坡之上。这里已经是流浪者平原的边界,他紧赶慢赶,将将准时抵达。
谢覆衾遥望着远方,烟雾般翠绿的草地上隐隐散落着白石一样的不明建筑物,整体呈现半球形,莹莹闪烁着淡彩色的光。
从古至今,半球形都是象征着保护的形状,在某些种族的咒文传承中,还有“隐秘”“守护”“反制”等等含义。
谢覆衾知道流浪者平原建立起了不少驻地,但他还没有真的亲眼目睹过,原因就在于他们凭借某种天赋能力或是传承,建立起了一座座能够屏蔽他浅层感知的建筑。
他知道但他乐见其成,毕竟谁会嫌自己的玩具多呢?在一个满是自己信徒的世界,偶尔碰见几个反抗者,也是很有意思的啊。
这种快乐就像去雨后的森林里捡蘑菇,你不知道它们长在哪里,或是什么品种花色,但你知道它有。
谢覆衾吹了个口哨:“哇哦,挖到宝了。”
波德斯塔没有说话,他一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谨守本分得很。
“就在这里吧,”谢覆衾说,翻身下马,轻轻踢了一下波德斯塔肌肉劲美的小腿。
波德斯塔误解了他的意思,驯顺地俯下身,蜷起前腿卧在地上,然后侧躺下,毫无保留地裸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主人也许会想割开他的喉咙,待他死去再复活过来,便能将这个过程重复许多遍。
全身覆甲的骑士仰着头,露出脖颈间甲胄连接的缝隙,一柄薄刃会从那里刺进去,咽喉间张开一道猩红的口子,裸露的创口间,森白的骨骼走向清晰而完美,汩汩流淌的鲜血在身下汇成一朵花。
或是从腹部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柔软的皮肉会翻卷开来,堆叠的脏器与滑腻的脂肪混合在一起,从腹腔内滑出,落到草地上、岩石上、水流中,他会在长久的煎熬中袒露在明媚的阳光下,身披重甲,却无所遁形。
他会痛,会茫然,会慌张,但是他的心里无比安稳,因为主人始终注视。
从前的主人并不宽和,也不会赐予他们快感和愉悦。主人喜欢看他们痛,看他们挣扎,看他们在灼烧的烈焰中展露出琉璃般通明的虔诚之心。他为主人效死,也为主人偶尔的宽赦心醉神迷。
可是现在的主人不仅要他们的痛,还要他们的欲,这是比单纯的疼痛更难捱的东西。
波德斯塔的思绪一卡。谢覆衾蹲下身,按了按他仍在鼓起的马腹。
金发散乱,发丝间似乎缠绵起潮湿的汗雾,连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都显得朦胧不清。
*
“哒哒”的马蹄声在神殿内荡起悠久的回声,然后骤然终止,接下来是一声遥远的水声,波德斯塔载着属于他的那个主人分身跳下了大殿的门。
“——为什么他能出去?”
被强行转变成完全人类形态的塞尔皮恩特问。
久不见天日的双腿修长白皙,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
不用想就知道这绝对是在转移话题。
但谢覆衾仍然回答了他——虽然不算认真——“因为我喜欢。”
塞尔皮恩特渴望严厉的惩罚,疼痛是他快感的源泉,尤其是主人亲手赐予的疼痛,那是对他至高无上的奖赏。
属于他的这个谢覆衾盘腿坐在他面前,触须们在愉快地编织方块的内饰,包括一把躺椅和一张吊床,塞尔皮恩特给他递上了一把趁手的鞭子。
谢覆衾命令他站起来,但并没有如他所愿狠狠给他一鞭,他的本意可不是让这家伙爽的。
塞尔皮恩特露出了不堪承受的表情,明明求的也是他,最先受不住的也是他。
谢覆衾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举到与自己视线等高,然后与那张娃娃脸上的瞳眸相对视。
塞尔皮恩特是属从当中最年轻的一个,种族原是一个世界的皇族,据说生而知之,有沟通天地神明的天赋。偏偏一窝璀璨如金的蛇卵出了他一个黑卵,这可是成千上万年的传承中从未有过的异状,于是一通兵荒马乱的血脉验查之后,确认他不是鸠占鹊巢的野种,而是……不祥祸子。
这枚祸卵被抛入空间乱流中,本该被乱流碾碎,却恰好被一株伸展枝叶的榕树卷住,于是落到了此方世界,成为谢覆衾神话种收集图鉴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孵化之后,他果真生而知之,能窥探空间与时间之外的秘景,却当真是在主人手掌间长大的。
当塞尔皮恩特还是一条小黑蛇的时候,主人就会翻弄着他的身子,一片片拔下鳞片,长出来之后再拔。如此,集齐了一整套他从小到大的蛇鳞,和抽出的蛇骨放在一起,成为主人最满意的藏品之一。
谢覆衾兴之所至,拆拔鳞片的间隙,偶尔便逗弄两下,饶有兴致地赏玩它在指尖乱窜,最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却没有逃跑,而是依恋地在他手腕上首尾勾连,血迹全蹭在谢覆衾手腕上,要把它摘下来还想咬人。
不知是天生祸种,还是幼时便调弄坏了,对塞尔皮恩特来说,痛苦与欲望是一对近义词,他在痛苦中汲取欲望,却在永不知满足的欲望中感到痛苦,最终在主人身上达成统一。
即便如此,让他以人形的状态蜕皮还是太过了。
黄金羽蛇一生中只有两次蜕皮的机会,第一次是从兽形过渡成人形,第二次则是阶位上的成长与跃升。他们的成长期极长,越是强大的物种年幼时就越脆弱,一窝蛇卵最终活下去的往往寥寥无几,大半死于第一次蜕皮期,小半死于第二次。
谢覆衾笑着说:“我离开这么久你都没有自行度过,难道不是为了邀请我来赏玩吗?”
塞尔皮恩特撩起眼皮,难言地看了他一眼。
他未尝没有这样的想法,可是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几率,他怕自己就这么死在了蜕变的过程中,然后再也见不到主人。
心念在小小的空间里传荡。谢覆衾发出了一声轻笑,塞尔皮恩特的脸蓦然烧了起来,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谢覆衾翻身倚上了吊床,自在地轻轻摇晃起来,鞭子挽在手上,随意一指那张躺椅,说:“躺上去。”
塞尔皮恩特难得规规矩矩地躺了上去,身上戴的一圈圈繁复饰品分别垂下,闪烁着绮丽的光泽。他金瞳微闭一刹,又不安地看向谢覆衾的方向。
谢覆衾说:“开始吧。”
于是金芒大盛,墨色的蛇鳞逐渐浮现在他身上,从虚幻到凝实,层层叠叠顺着相同的走向遍布全身,直到他连面目都被蛇鳞遮盖,唯独眼瞳出透出一线金光。
谢覆衾听见了一束微弱的心念,不像询问,倒像自言自语。
“主人会让我死吗?”
他没有问。
谢覆衾也没有答。
塞尔皮恩特已经不似人形,全身的皮肤上都覆上鳞片,金色的光芒从鳞片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他像一块造型奇诡的石头,中有万丈雷霆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