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已两日不眠不休,褚景珩上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沈翊抓着筑坝士兵的领子往上提。这位三品大员的脸上全是泥点子,衣摆扎进腰带里,双腿钢筋铁骨一样牢牢扎在洪水中,拽着被冲下水的士兵死不松手,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湍急的水流带走。
周围人自顾不暇,竟没有一个人能过去拉他一把。
褚景珩一口气差点没吸上来,抖着手指过去,“快快快……快救沈大人!”
身旁的青衣侍卫瞬间窜了出去,伸手抱住了那个被冲倒的士兵,自己也差点被水冲走。他稳住身形,赶紧去拉沈翊,在褚景珩心惊肉跳中三人互相拉扯着上岸了。
沈翊湿淋淋地走到褚景珩面前,脸色难看极了,“坝上危险,陛下过来做什么?”
褚景珩咽了咽口水,他看见沈翊的冷脸就像学生看见老师发火,总是不受控制地紧张。
“朕不来,你就要被冲走了。”
“冲走也罢,被洪水冲走的,又何止万千百姓呢,陛下如果害怕,就待在张兵府上。”沈翊语气严厉,“既是帮不上忙,就不要来添乱了。”
沈翊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在地面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湿透的衣服黏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把迎着风雨傲然挺立的猎猎长枪。
沈翊走了,褚景珩却不肯走。褚景珩满腔委屈却说不出口,他明明是来帮忙的,怎的一见面就说他添乱,难道他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吗?
“你们几个,”褚景珩憋着气,“别在这跟着朕了,没看见大家都忙着?还不快去帮忙!”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去找活干去了,剩个长顺和那天那个侍卫待在身边不肯走。
褚景珩:“喂,你叫什么?”
那青衣侍卫一惊,发现褚景珩是在问他,抱拳回道:“卑职禁军侍卫叶霆。”
“叶霆,你还不快去帮忙?”
叶霆正要回答,远处一个人大叫着往这边跑。
“张大人!张大人不好了,下面回流段要塌了——”
下游的大回流,蓄着一大湾好几米深的水,那个口子一开,无疑是对下游沉重的二次伤害,只怕整个永安城内全部都要被淹没。
张兵甩了斗笠蓑衣往下游跑,嘴里喊着,“快——都去堵大回湾——”
大回湾的堤坝在一点一点变窄,这时候扔东西去堵,无异于螳臂挡车。就算是螳臂挡车,大家也在争分夺秒地做着。
一片绝望的氛围中,一道嘶哑的男声响起:“永陵河段水缓,外面是纵横勾连的群山和河道,人口也稀少,可顺流而出直奔东海而去,可以选那里开堤泄洪。”
沈翊站在人群中间张望,“谁在说话!”
人群分开,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站了出来,他把斗笠摘下,下面是一张消瘦却青涩的脸。
“臣是永安治下县丞杨曲,臣认为,现在应该当机立断,在永陵泄洪。”
沈翊点头,“确实是个办法,永陵外几乎无人居住,少有的几户人家现下应该也疏散得差不多了……”
“沈大人,”人群中有人喊话,“泄洪择道事关重大,永陵首要的是保住漕运,漕运若是中断,你我恐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翊:“人命关天,百姓和漕运孰轻孰重?这事日后如果追责,尽可说是我沈某一人的责任。”
“沈大人,”张兵犹豫着,“我永安已然如此了,牺牲永陵未必就值得……”
在场之人多有犹豫,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众多官员在此,竟还顾虑重重。
沈翊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道稍显稚嫩的男声——
“不用讨论了,朕的旨意,立刻去开堤泄洪!”
这声音突兀极了,清亮亮的跟现场的环境格格不入,沈翊先是皱眉,接着迅速反应过来,转身跪下领旨。
“遵陛下旨意——”
周围人这才发现皇帝陛下竟在他们身边,一群人赶紧跪下叩拜。
褚景珩在暴雨中挥手,“赶紧去做——”
一时间人影幢幢,一大批人过去开堤坝,一群人加固回湾。沈翊来到褚景珩面前,拉着他往远离河道的地方走。
沈翊的手大而有力,炙热的体温透过打湿的衣服传过来,像是贴着一团燃烧的火球。
他把褚景珩拉到安全的地方,“陛下,”手掌按在褚景珩的肩上,“你不是一直在学治国之道吗?今天臣再教你一句——君子不立危墙,身为大梁皇帝,你的安危事关天下,从现在开始,保护好自己!”
沈翊转身走了,留下褚景珩失了这热量,整个人都在细细发着抖。
“陛下?”长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外衫,给褚景珩披上。
褚景珩慢半拍地想,沈翊的安危才是事关天下,天下没了自己照样运转,要是没了沈翊,政事他真的处理不来。
沈翊好像有点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