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景珩坐在桌后,很快就把那点柔软的心情收拾好,他看着沈翊,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看来沈大人已有后手。”
沈翊十八岁中探花,初入官场就是门下省给事中,每天必须要做的就是审议中书省的诏令和六部的奏章。他出身寻常百姓家庭,无门第关系,也从不钻营站队。在他刚去门下省那两年,几乎整个大梁的诏书决策最后一页都写着他的批注。
世家门阀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不用刻意去查,从各部奏表中就能看出来。
“刘大人虽然姓刘,却是何太师的爱徒。何太师三朝元老,这朝堂之上,今天跪下的,还有一些没跪的,都是他的门生。”
“何太师?”褚景珩回忆了一下,“……荣贵太妃的爹?”
褚景珩当皇帝之前,他母妃只是一个普通的妃子,也不受皇帝宠爱,他从小玩耍都是避着那些贵人走的。
何太师的女儿荣贵妃,就是贵人中的贵人。她有个女儿,不知道出嫁没有。
“是他,”沈翊突然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叶霆,“叶大人的父亲,是恩平八年的进士吧?”
叶霆看着沈翊,脸绷得紧紧的。
褚景珩也跟着去看叶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翊是要叶霆回避的意思,“咳……叶霆,你去看看长顺回来没有?”
“是。”叶霆行礼。
这不过随便一句借口,不过他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借口。叶霆走出御书房,青色袍角消失在门外。
“何太师曾在礼部任职,主管的就是科举、教育,陛下不是对今年春闱有疑虑吗?查查考生跟何太师的关系,想必会有所收获。”
“……”褚景珩疑惑,“这事就是叶常青挑的头,想必他不会是何太师的门生?”
“当然,叶大人清正廉洁,不是何太师同道中人。”
“那你为何……?”
“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太过信任身边的人,容易受人迷惑,此乃帝王大忌。”
“……”可是叶霆能为他念奏折,为他代笔。御前侍卫本是轮值,褚景珩却不肯让叶霆轮换下去,想必是因为这引起了沈翊的注意。
就当是褚景珩任性吧,他不愿意做这孤家寡人,不想真的把自己变得孑然一身。
殿试的结果早已出来,褚景珩按成绩的排名定了前三甲,那马齐恩倒是不在一甲里。
傍晚,礼部在皇家园林设宴。灯火葳蕤,歌舞升平,新科进士们吟诗作赋,正享受着他们的荣誉之夜。
而另一边,叶常青正带着人挑灯夜战,一份一份检查核对此次会试和殿试的考卷。
参加殿试的八十二人,把他们的答卷和会试的答卷放在一起比对。字迹,行文习惯,甚至标点符号都要一一对照。
考前是否透题不太好查,考试的过程又很难钻到空子,剩下的就只有考后阅卷的过程了。而阅卷打分的官员是随机抽取的,最有可能操作的环节,只有誊抄阶段。
“叶大人,叶大人!”
叶常青几步跨过去,“发现了什么?”
“这两份笔迹有略微不同。”
跟着手指的地方看去。
“大人您看,这几个字,中锋总是不稳,像是强行续上的,这一份转笔锋锐,勾连之间颇有风骨,而这一份略显圆滑,这看起来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确实,尽管笔者努力模仿,毕竟一份答卷上千字,个人写字风格是无法完全模仿的。叶常青看着两份的名录,都是端端正正的“马齐恩”三个字。
不在殿试一甲,但是是会试的会元。只是不知道这份答卷,是有人代笔,还是顶替了他人的成果?
礼部宴的第二天,是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日子。皇家仪仗队开道,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骑着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穿着朱红蟒袍,自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打马而过。主干道旁围满了百姓,少女们端着鲜花蔬果,待到状元郎从门前走过,就都迫不及待地把鲜花往他们身上掷去。路边的茶楼饭肆全都门户大开,老板们端着美酒,邀请新科进士们停下来饮酒。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一天可以说是他们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天。
路边的一家饭馆里,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食客间忙碌着,他刚收好客人吃剩的东西,一转身差点把托盘里的盘子甩到掌柜的身上。
“唉你这!”掌柜护着怀里的酒,“这可是给状元爷喝的,你别给我碰撒了!”
“对不起,”青年瑟缩了一下,连忙往旁边躲,那掌柜回过身来,眼神乜斜着上下打量他。
“唉李潮元,我记得你不就是来京城参加科举的吗?还没问你会试第几名呢?”
左右食客也都跟着看热闹,有不嫌事多的起哄道:“这新科进士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啊?有没有你同乡?要是有,你就赶快去认亲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要是能谋个看门的差事也算不错了……”
这话里话外都是嘲笑,李潮元是个面皮薄的人,脸色已是一阵青一阵红。
偏偏这时掌柜还来添油加醋,“你说你盘缠没了做工攒钱,我看你也别攒了,待会儿状元郎从这门前过,你就冲上去认亲,哪怕人家不认得你,扔一块赏银也够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