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三个年节，褚景珩把七岁的十皇子褚景钰带在身边教养。这差不多是在昭告天下人，这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

褚景珩有心想要沈翊教导十皇子，沈翊却推说国事繁忙，每日只闷头在御书房批奏折。

倒是褚景珩偶尔得闲，陪着褚景钰学那些之乎者也。

叶霆隔几日从河曼送一份奏折回来，除了说河曼的防务，每份都写着——“望陛下安”。

褚景珩每份都回，朕安。

沈翊作风向来务实，并不依赖鬼神一说，当他说天意如何，往往意味着他要以此为借口行自己已决之事。所以当沈翊把云台山的高僧请进宫里的时候，褚景珩才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对沈翊一点都不了解。

那位名叫道普的僧人面相温柔，跟褚景珩简单对话几句，本来有些忧虑的眉目渐渐松弛下来。

“陛下的命格，已然大好了。”他说。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褚景珩的生命在流逝，何来大好一说？道普却不再多说，只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沈翊得不到答案，只当道普是个江湖骗子，把他轰出宫去。褚景珩却慢慢放松下来，他信鬼神，信来世，按道普这意思，大概是他来世会投个好胎吧。

开渔的季节，海上屡有盗匪，褚景珩在东南沿海设立军镇，士兵每日出海巡逻，护卫当地渔船。

其中有一艘巡逻船只在海上遇上风暴，消失月余，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很多珍珠和没见过的瓜果蔬菜。回来的船员说，他们发现南下还有很大的岛屿，岛上很多奇珍异果。

褚景珩推行的最后一道政策，是下令组建南下巡航船队，为大梁开辟海上疆域。

过完第四个年，褚景珩几乎卧床不起。

每日早朝龙椅空悬，沈翊上完早朝，只挑一些好消息给褚景珩说。其实说了他也记不住，只隔几日问一下运河修得如何了？各地可有天灾？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每日清醒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可这仅有的清醒时刻，也是时时惦记着各地民生。

大约是第一年被整怕了，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一直在问各地是否有水患干旱，还常常把长顺叫到身边，问刚刚是不是地动了。

长顺回答，没有地动，这天下安稳着呢。皇帝就放下心来，安稳睡着了。

长顺退到殿外，佝偻着身体直抹眼泪。

整个大梁的名医都汇集在京城，每日珍稀药材吊着，民间家家户户点起了长明灯，为大梁皇帝祈福。可褚景珩还是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有人说，他是天灾之后大兴土木、出征伐战犯了天怒，然而更多的说法是，他开河改道抗地动雪灾，假御敌寇真拓疆土，是在替所有大梁子民承担代价。

这些褚景珩都不知道，他每日睡得多醒得少，能动脑子的时候就更少了。

有一天他趁着人还清醒，把沈翊叫到跟前，拟圣旨。封褚景钰做太子，沈翊升正二品尚书令，代为监国，给远在天边的叶霆升了镇北大将军。

这圣旨一出，叶霆就带着魏钧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快马加鞭地到了宫门口，褚景珩还在昏睡中。

两人就默默跪在床前，等褚景珩睡醒。

叶霆沙场带兵几年，身上早已有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跪在那里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山。旁边的魏钧也已长成强壮的大人，只是不及叶霆稳重，大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水。

直跪到日头西斜，褚景珩才睁开眼睛，看见床前这二人，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沈翊罚叶霆无召不得回京，这是他们呼延一别后的第一次见面。

“陛下，末将叶霆，回来得迟了，叶霆……问陛下安。”

叶霆深深地拜下去，久久不肯起身。

褚景珩恍惚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说：“……朕……安。”

叶霆抬头，深深地凝望着褚景珩，像是要把他的眉眼轮廓都刻在自己心底。

旁边年纪小的魏钧已忍不住开始啜泣。

见褚景珩醒了，一旁候着的长顺赶紧过来。药是时时温着的，只等皇帝清醒的时候喂下去，褚景珩就靠着这一日一碗的人参水吊着命。

褚景珩已尝不出药的味道了，他每日都在心里问系统，他哪天死。

系统每次都是同一个回答，“不是今天。”

见过了叶霆魏钧，见过了太后，甚至见过了小太子，最后连李潮元和段朗也见过了，至于沈翊，那更是日日得见。

沈翊把御书房搬到了永寿宫，每日除了早朝，就都守在这里。好几次褚景珩醒来，沈翊立刻就过来摸摸额头摸摸手心，问他可是饿了渴了。褚景珩精神不好，有时只略略眨眼，就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