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把皇帝瘦得只剩一点点大的手腕放回被子里，右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那呼吸微弱难寻，就像褚景珩的生命，只有一息尚存。

褚景珩就这么一口气吊着，终于有一天，他早早醒来，竟是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好像身上的病痛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沈翊下了早朝过来，看见褚景珩坐在床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长顺正伺候着褚景珩穿衣服，看见沈翊过来，连忙叫他过去帮忙，“沈大人快来，陛下今日精神头好，说是要出去转转，看看御花园的花儿。”

褚景珩撑着床要站起来，那双腿久未活动，眼看着就要歪歪扭扭往下倒，沈翊一颤，赶紧过去扶着人。

“陛下……想看花？”

沈翊声音极轻，他的心里空茫茫的，像在做梦一般，感觉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颗心落不到实处。

褚景珩神色轻松，脸上带着微微笑意，“现在应该四月了罢，不知芍药开了没有？”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这个花名，就这么顺嘴问了一句。

沈翊却一瞬间变了脸色，“……御花园里应是种了的。”

褚景珩换了轻便的衣服，外面披着柔软的兔皮披肩，坐在段朗给他打造的轮椅上。这轮椅自一年前送来，还没用过几次。

出门的时候，沈翊悄悄吩咐禁军，去找开了的芍药。

芍药的花期未至，只求有一两棵开得早的，得以一悦龙颜。

沈翊亲自推着褚景珩，往御花园里去，只是越走他的心就越凉，偌大的御花园，竟找不到一朵开了的芍药。沈翊的脸色慢慢变得焦急，又从焦急变得悲苦起来，眼里也慢慢含上了泪水，只觉得仿佛一团棉花堵住了胸膛，叫他憋闷苦顿，恨不能捅破了这青天去。

陛下又不是要天上的月亮，他只是想看看花而已，怎的这苍天如此绝情，连一朵芍药都不肯赐下。

他的陛下，他的陛下殚精竭虑这几年，却连这小小心愿，也不能实现么？

褚景珩不知道沈翊的悲伤苦闷，看着花园里桃花正盛，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来御花园偷桃子的时光。那时候每日只看着眼前这点路，从不想未来，也不想生死，只想着别被看守的宫人看见，日日被追得鸡飞狗跳。

原来这已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人生自古难如意，他从小的愿望是做个富贵闲人，不想如今却因积劳而死。

他今日精神这么好，折磨他几年的伤病就好像从未来过，约么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吧。

褚景珩相信人有来世，其实并没有那么畏惧死亡。只是希望下辈子不要再托生帝王家，活也活得身不由己。

春日暖阳，微风带着花香，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褚景珩靠在椅背上，恍惚中又回到了九岁那年，国子监的先生带着一个身穿朱红蟒袍的人进来，说这位是探花郎，奉旨来给各位授课七日。

褚景珩第一次上课不打瞌睡，课业写得歪歪扭扭，紧张地坐在原地，等着沈先生过来检查。

那双如玉雕琢的手拿起了他的课业，红色的官服就贴在他桌边。

九岁的褚景珩忐忑地望着先生的手，轻声问道：“沈先生，我合格了么？”

沈先生的回答朦朦胧胧，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隔着无数的岁月，梦一般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说，“你合格了”。

褚景珩满意极了，脸上露出笑模样来。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香气，小小的褚景珩得了沈翊表扬，快活地在地上跑着跳着，慢慢竟飞了起来，像鸟一样在花树间穿梭……

一阵风吹过，粉红的桃花树摇下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褚景珩雪白的兔毛领子上。

沈翊跪在轮椅前，紧紧握着褚景珩的双手，整个人好似犯了癫痫一般，抖得几乎跪不住。他望着褚景珩的脸，陛下面庞消瘦，那嘴角好像带着笑，又好像没有。他的嘴里不住地重复着，“……陛下……你合格的，你做得特别特别好……陛下，你合格了……陛下！”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他却顾不得去擦拭，只不断重复着那几句话，然后拼命想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褚景珩渐渐失去温度的手。

他的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不断地灌进去，这冷风让他手脚冰凉，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茫然地重复着那几句话，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干什么。

宫人远远地看着，都瑟缩着不敢上前来。远处的长顺端着热汤药过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盏全都洒在地上，叮铃哐啷一阵响。

“陛下——”长顺扑将过来，嚎啕大哭。

皇帝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