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孩剑眉星目，非常英俊，笑起来眉眼弯起像月牙，脸上两个小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看起来非常阳光开朗。

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他叫霍洋。

许一宁是一个很优秀的警校毕业生，一个活泼开朗的omega，这是傅十一后来知道的。

那一年，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这位优秀的警校毕业生，被派往龙骨星盗团，成了一名卧底。他在龙骨两年时间，大概是真的获取了很多情报，被追授功勋烈士，可是他没能活到完全胜利那一天。

在收网的半年前，他暴露了。

这个陵园里，只有他的衣冠冢。

傅十一看到过许多人来给许一宁扫墓。

许一宁的父亲是一位军人，穿着常服也难掩军人气质，每每走到墓前，这位威严的老人就慢慢变得佝偻起来，脸上露出慈爱伤怀的表情。

母亲是一名医生，来了会先仔细清理墓碑周围，然后在墓前摆放上鲜花和糖果。

许一宁生长在一个很幸福有爱的家庭，父母给他取名一宁，也是希望他一生幸福安宁的意思。可是他才二十五岁，就匆匆结束了这一生。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身处敌营，提心吊胆，也跟幸福安宁半点不相关。

来看他的还有很多警校的同学和昔日同僚，这些穿着制服的警察总是结伴前来，献上鲜花和美酒，然后在墓前长久地敬礼。

还有就是傅十一。

他坐在墓前，回忆这个墓园里唯一跟他过去有关联的人的一切。

他记得第一次见许一宁的时候，下面的管事说，十一爷，这是我侄子霍洋，他刚大学毕业，来讨一口饭吃。

龙骨内部推荐人员是很寻常的事情，所以他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随便问了几句，就把人带到了傅昭面前。

霍洋从此就跟在傅昭身边。

在傅十一的印象中，霍洋是一个很谨慎低调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有几次他们一起出去做任务，也说过那么几句话。再然后，就听说霍洋是警方卧底，傅十一再也没有见过他。

却原来，是这样一个活泼热烈的年轻人。

傅十一仔细回忆了半晌，确定自己从未看他笑过。

在陵园的第二年清明，傅十一请了假，回去自己的老家。

家乡那个小镇，记忆中热闹的街道，只有几个老人在路边抽烟。印象中要走很久的旧路，竟然没几步就走完了。

那棵野枣树，竟然也还在那，小小一棵，看起来是那么的不起眼。

傅十一一路走回记忆中那座房子，就像自己刚刚放学一样。绿色的窗框玻璃只有一半，房子的屋顶也塌了。周围杂草丛生。

这座房子早已废弃。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转身上了山。这座低矮的小山包，他小的时候，曾在山上奔跑，春雨过后，和母亲上山采菌子。再后来，那个女人也埋在这里。

记忆中高大的土丘，怎么变得这么矮小，被荒草掩盖，几乎看不出来这里有一个墓。傅十一把背包放下，开始动手拔草。

等把墓地清理干净，天已经黑了，傅十一还像小时候那样，蜷在墓旁边睡觉。如果有来世，傅十一想，她应该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说不定又有孩子了。

这一世，会幸福吧？

回去陵园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年幼的孩子站在车流中不知所措，他的母亲正焦急地想要靠近他。

傅十一一把推开女人，钻进了车流中，巨大的冲击力从他背后传来，在飞出去的前一秒，他用力地把怀里的孩子推向他母亲身边。

视线在空中移动，车辆急刹，傅十一重重落地，像一个摔烂了的苹果躺在了路中间。

雨水不断地落下来，把那红色冲淡了，慢慢扩散开一片无规律的形状，将傅十一包裹其中。他用力地眨眼，想要看清楚女人的脸，可是那雨水滴进了眼眶，把世界变得越发模糊，最后变得一片漆黑。

傅十一这一生，前半生在努力求生存，后半生不知道生存下来干嘛，直到死的这一刻，才终于获得了平静。

人生倏忽一瞬，万事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