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就看到面前的少女显然松了口气,微紧绷的身体都松懈下来。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乎,但唐如漪内心还是会为此感到愧疚,听到他这么说后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便消散了些。
青年的笑容和煦又无害,像是会完全接纳所有的她一样。
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翻滚着的浓郁黑暗。
他想要看到她自由热烈的样子,但又不想让她从自己身边飞走。
那就编织一个更大的,以整个天下为边界的牢笼,让她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
季云升有时候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无耻。
即使到了这种山穷水尽,多年经营全化作泡影的境地,他还在不自觉用自己最后的筹码想要换取她的怜惜。
但很显然,他赌对了。
面前的少女对此无知无觉,听到他这么说后便整个人放松下来,冲容色殊丽脆弱的青年露出鼓励般的笑容。
“你可是无所不能的季云升诶,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可困不住你。”
季云升只是淡笑着望她,黑眸翻滚着浓郁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情绪。
能让他心甘情愿身陷囹圄的人,只有面前这个对他的卑劣与阴毒一无所知的少女。
唐如漪只感觉季云升在发呆,似乎是受得刑太严重了,长久的站立让他有些不稳,她便有些愧疚地扶了青年一把,没想到手刚一伸过去,身量高大的青年就像没骨头似的靠过来,轻轻倚着她,却也不将力气放上去。
唐如漪越发愧疚地任他倚着。
“季云升,我找阿翠帮忙联络了你的部下他们,他们会想办法来接应你的,我也会多在姬南白那边周旋。上次我找阿翠要的东西她已经带给我了,用不了多久,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
瓷瓶自袖中滑落至手心,触感冰凉,她稍握了握,语气坚定道:“季云升,你从前总说我整日折腾这些没用的脂粉,但现在,它也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季云升在她面前乖顺地低下头:“好,都听你的。”
他早知道他的小雀儿光芒万丈,早知道她讨人喜欢,在化妆一事上天赋颇高,他只是自私地一直藏着明珠不想让别人发现罢了。
她想做什么都好,他会一直一直,像影子一样陪在她身边。
青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中,眷恋地蹭了蹭,语气有些天真道:“小雀儿,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还不待她回答,唐如漪便察觉虚抱着自己的青年环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会伤心,像刚才一样。”
唐如漪微抬了抬头,只看到低着头的青年纤长浓密的睫毛,精致如画般苍白脆弱的侧脸,睫毛轻轻扇动一下,将她的颊侧都扫得痒痒的。
整个人像从血中捞出来的一样,白色的囚衣被血浸湿又干透,显得有些生硬,漂亮的十指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只随时会破碎的蝴蝶。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惶恐。
“季云升,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蝴蝶在她颈窝蹭了蹭,是他在摇头。
像是收拾好一切的情绪,再抬起头来时,他露出了个无比漂亮的微笑,眉眼弯着,像是碎了一片黑曜般的星辰。
他微低下头,声音在幽暗的潮湿水滴声中几乎听不到。
“季云升为自己的过去道歉。”
“你可以,原谅他吗?”
声音太小,唐如漪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正要走过去让他重复一遍,背后却突然传来巨大的石门被推开的轰隆声,与无数驳杂忙乱的脚步声,似有金戈甲胄摩擦。
与此同时,她看见季云升的薄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着什么。
有弦在绷紧,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
弦在空气中震颤,发出嗡鸣。
身体被人带着以温和而柔软的力道拉了一把,而后那人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骤然向身后的刚走出的黑暗牢狱飞去。
电光火石间,唐如漪明白发生了什么。
季云升的身体被几道极重的箭矢穿透,重伤未愈根本无法抵抗分毫,力道之大让他几乎像跟着箭一起被射出似的,直到一步也不能再后退,跟着那几根粗壮的箭一起被钉死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浑身的血似乎都流干了,胸前插着几根箭矢,将那里破开一个大口子,已经完全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像只无力抵抗的蝴蝶一样,被钉在了暗不见天日的幽深地牢。
他的眼皮抬了抬,终究还是沉重地阖上,唇边却似乎带着一丝笑意,连表情都看着恬静又幸福。
不原谅。
他也不会原谅过去那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自己。
那就让他死掉吧。
由身至心彻底死掉吧。
“他”不配爱她。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