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如漪坐在牢房边，还尚有些茫然，里面那人已撑着身子坐起来，踉踉跄跄来到她身边。

暗不见底的深沉黑瞳在一瞬间变得清亮，浑身上下被血浸透的青年轻飘飘坐在她旁边，血液干涸的指尖似乎要轻覆上她的手，又怕弄脏了她似的保持着一段距离。

季云升容色苍白，蝶翼似的睫毛轻颤了颤，在她面前柔顺地低下头，薄唇和眼尾都牵起，看上去脆弱又无害。

“小雀儿，你来了。”

“你今天来得有些早了，往常都是晚间，是怕我一个人太寂寞了吗。”

星子般明亮的眼眸弯起，好像在注视着他的全世界一般。

但细看时那双黑瞳却显得蒙着层阴翳似的，似已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唐如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一把握住了面前季云升若即若离的双手，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处。

青年暗沉沉的黑眸逐渐转为了茫然，被她小心翼翼握着的指尖轻颤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面前少女手心柔软温暖的触感。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收回手，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任由散落的长发遮住了略带倦容的精致眉眼。

然而只是稍有动作，面前的少女便察觉到一样，握得更紧了些。

季云升用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力道假意抽了抽手，随后便放任自己去贪念她身上的温度，藏在乌黑发丝后面的瞳疯狂用余光捕捉着她的样子。

终于平复下心情的唐如漪重重松了口气道：“季云升，你没事就好。”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悄无声息地在这种地方死去。

手心中季云升血液凝结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唐如漪以为自己握疼了他，刚要松开手却被对方鬼魅般缠上来。

苍白劲瘦的手腕从胳膊中探出，比起遍布的伤痕，更为明显的是手臂上因忍耐而凸起的青筋，他扶着栏杆站起来，在唐如漪蹲坐着的地方落下一片阴影。

她还未感知到发生了什么，却觉面前的栏杆骤然一松，监牢的大门从里面打开，整个人还来不及跌倒便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玄铁打造的牢狱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一般，唐如漪往后看去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跟着她过来的几个守卫都悄无声息倒在地上。

抱住她的男人发出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你真的来了。”

手臂在身后收紧，力道大到和方才脆弱不堪躺在地上的人判若两人。

她被抱得有些迷茫，不由自主问道：“季云升，你没事儿？”

容色昳丽的青年终于松开了她，露出一个浅淡温柔的微笑。

“我不会有事的，如漪。”

就算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他都会撑着直到这只小雀儿到来。

不，就算他真的死了，也会成为得不到满足的厉鬼，终日徘徊在她身后。

死亡也无法将他同她分开。

季云升漂亮而澄澈的黑瞳逐渐变得浓稠，像是翻滚着黑色的泥沼，稍不注意就会将人吞没，却被他死死克制着不让这种压抑扭曲的感情被她发现。

慢慢的，在发现面前的少女逐渐放松后，他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澄净单纯的笑容。

“小雀儿，你在担心我。”

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物的孩童般，他的语气欢欣又雀跃。

唐如漪十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莫名的，她又想起姬南白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低下头别扭道：“太子说，你是为了我才落入这般田地的。”

还不待季云升开口解释，她便抬起头，目光熠熠：“但你不要想着我会因为内疚而对你言听计从。”

“你一直是个顶聪明的人，季云升，我知道。”她一瞬不瞬看着面前高大殊丽的青年：“你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有原因，权衡利弊，运筹帷幄，如果期待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想法，也不会背负你所造成的因果。”

“我来看你，只是不想你孤独地死在牢里，我待在皇宫同姬南白虚与委蛇，也只是为了救出身陷囹圄的师父。”

一口气说完后，唐如漪仔细寻找着季云升脸上细微的表情，却没在上面发现任何端倪，青年仍是淡笑着，甚至目光比之前更为柔和了。

如果是很久之前还没去桃花村的季云升，听到这话可能会大发雷霆吧。

但面前的青年却只是走上前，轻拥抱了下她，而后又很有分寸地退开，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冲她弯起眼睛。

“嗯。”

“我希望你，自由，又热烈。”

“像初见时一样。”

“无忧无虑，不为情所困，不被禁锢在牢笼中，不受制于人。”

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喜欢他？那他就远远跟着不被发现好了。觉得他光芒太盛，那他便把自己隐藏起来，甘心做她的影子。

季云升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烂漫的弧度。

“而且，我不是为了你才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