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石阶通向呈圆形的祭天台中央,两侧肃立着身着华服的文武百官,宫人们跪在祭台的侧方,手中举着祭礼要用的玉帛苍壁。
阶下万众簇拥着一深色祭服之人,玄衣绣满十二章纹,冕冠无垂旒,手持一把沉重礼器,他略抬了抬袖子,身后重臣便跪了一地。
正是假扮天子的太子姬南白。
他每一步都走得庄严谨慎,面上尽是隆重肃穆,眉宇间却透出几分不耐来。
待走到了祭天台下方的石阶处,他终于克制不住似想要张口斥责,但却因着礼节强压了下来,只给身后的近臣打了个手势。
近臣立刻会意,正要去提点提点那个不识好歹胆敢迟到的祭祀官,却见自祭台上方翩然而下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乌色玄袍,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巨大的兜帽罩住了头部和前额,下半张脸也被严严实实盖着,只露出一双空灵清澈的眼睛。
“祭祀官”忽得举起手中苍壁高扬在天,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转眼间变得乌云密布,阴云在上空不断翻滚着,四周的柴炉燃起火焰,火舌像要吞噬掉天空一样,青烟浩渺盘旋。
“迎神——”
身着沉重礼服的姬南白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涌上些烦躁。今日是大祀,容不得有什么失误,他强压着心头的不安接过那个奇怪祭祀官呈上来的玉帛。
祭祀官弯着腰毕恭毕敬,看上去跟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但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姬南白内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还没等他仔细思考,祭祀官已带着青烟飘然而去。
应该,是他多虑了吧。
从前父皇操持国祀时,他在旁伫立,流程与现在并没有什么区别。
姬南白略安了安心神,手持沉重礼器拾级上前。
迎神,献帛,乐舞。
所幸后面的流程都没有出什么差错,彼时姬南白松了口气,他已面对天地磕头跪拜数次,等这三支献舞结束祭礼便差不多了。
祭台之下文武百官分列,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当今天子向天地叩首,沟通神明,干戚舞者随着乐章的变化而操戈舞动。
按照以往的国祀流程,都是祭祀官在后操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确保皇帝与上天的沟通有效,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齐是为天下正统。
祭礼开始时会阴云密布,而在皇帝三跪九叩之后,天气逐渐放晴,便是上苍应允了这任君主的请求。
“皇帝”向祭台后方的位置看了一眼,随后便俯身行礼。
祭祀官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因为他是皇帝而产生卑躬屈膝的态度,在皇帝前额触碰到地面,规规矩矩行祭礼时,将一直挂在礼器上的素帛点燃,随后扬起空中,任其越飘越远。
最后一叩完毕,然而天气却并没有转晴的迹象。
姬南白自下而上,对上祭祀官那双无波无澜,乌溜溜的眼睛。
祭天台乌云笼罩,甚至比方才更甚,头顶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幽深的天色,将年轻的天子那张假面照得惨白。
姬南白甚至听见了台下百官哗然大惊,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不对。
他是正统,他是这大齐的王,天下共主!
姬南白几乎可以想象到这些心思多变的朝臣们在想些什么。
【太子殿下果然不行啊,根本比不上陛下一点。】
【如果天下之主是季云升就好了,他才是能带领大齐走向繁盛的人。】
【要不是陛下只有这一个适龄的孩子,太子之位怎么想都轮不到他吧。】
【说起来,大皇子也是个很有才华的储君人选,就是可惜,早年治理水患牺牲了,如果大皇子还在就好了,陛下也就不会为了储君一事那么殚精竭虑了。】
【太子不仅比不上季云升,连大皇子都比不上,也难怪上天不认可他呢!】
【太子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无数杂乱的声音涌入姬南白的脑海,他一边用理智说服着自己他们不可能知道,一边脑海中又闪过无数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稳住心神。
对的,现在是国祀,他即是“陛下”,太子身体抱恙未能出席,那些不过是过去无意中听到的而已,他现在根本不是那个无能又平庸的太子。
是他太过重视这次的国祀而产生了幻听。
杂乱无章的心神恢复了宁静,他面不改色地整理好衣冠站起身来。
果然,台下百官面上均是迷茫居多,根本没有他想象中那样群情激愤,也没有人看穿他的伪装。
那么,就是确认天气的祭祀官的失职了。
一肚子的火终于有了倾泻的地方,他四处搜寻着那道玄袍的身影,终于在祭台的最上方看到了祭祀官。
距离不远不近,却是一个仰视的角度,本来往年也是如此,但现在姬南白雀觉得不舒服极了。
就算是沟通天子与上苍的桥梁,让君主仰视未免也太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