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锋锐又从极近距离射出的箭矢毫无意外将人捅了个对穿。
这道稍显矮小的佝偻身影维持着一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牢牢护着身后那个庄严高大,一脸不可置信的人。
在场众人无一不为这变故震惊。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连军队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冲上去。
唐如漪瞪大了眼睛。
她同这个胸前插着箭,口中溢出鲜血的人面面相觑。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跌跌撞撞奔向那个倒下去的人影。
“师父!”
是苏阿婆!她怎么会在这里?!师父不是在宫里要取东西吗?!
苏阿婆强撑着力气别过脸去。
唐如漪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个怔愣着的人。
姬南白向来阴鸷沉郁的表情罕见地呆滞了,似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太婆?”他喃喃道。
苏阿婆微闭上了眼睛,忍着极大的痛苦,胸前剧烈起伏着。
“师父!师父!你怎么样?”
唐如漪跪坐在苏阿婆身边,她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不敢伸手去触碰她,生怕将那道箭伤撕裂更甚。
苏阿婆却混不在意,右眼上的疤随着眼皮颤了下,嗓音坚定道:“丫头,扶我起来。”
“可是……”
“扶我起来。”
不容拒绝的语气,唐如漪只得按她所说,小心翼翼将人扶了起来。
老妪的身体轻得像纸片一样,脊背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面上的皱纹因痛苦而扭曲,跟疤痕纠结在一起。
苏阿婆靠在了唐如漪的身前,颤颤巍巍举起手,唐如漪立刻会意牵住。
如枯树皮一样的粗糙,这是师父本来的样子,也是最常见的样子。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从老妇的袖中滑入她的手里。
唐如漪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是?
这分明是个和她用来装化容水的瓷瓶一模一样的器具!
苏阿婆在她震惊的眼神中淡笑道:“丫头,我骗了你。”
“这个才是真的。”瓷瓶被塞入了她的手中,老妪的声音似远似近:“化容水是我换掉的,皇帝也不在祭天台,这只是为了引你上钩的谎言而已。”
唐如漪只觉得难过。
在化容水没用时,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苏阿婆。
但那是师父啊。
与她朝夕相伴多年,教她本领,像真正的亲人一样的师父。
即使冥冥之中有些预感,她也一直在说服自己。
“师父,为什么……”
唐如漪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她只觉得快要被无边的悲伤吞没。
苏阿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声音像拉风箱一样破败。
鹰爪一样枯瘦劲瘦的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但我后悔了,”老妪颤着声道,另一只手勉力支撑着,抚摸过她唐如漪光洁的额头,又顺着她脸颊的弧度向下滑落:“我不愿看见你受人挟制,被天下人冤枉。”
“你天赋奇高,又天资聪颖,”苏阿婆嘴角勉力牵出笑容,眼角皱纹堆叠:“你会是比我强千倍万倍的妆术师。”
“师父……”
苏阿婆的手从她身上滑落,眼睛也微阖上,声音似痛苦。
“但我也不愿见他丧命于此。”
他?
唐如漪看向站在后面那个,一直在颤抖,又不停地发怒制止别人靠近的假君主。
瓷瓶被塞在她手心,师父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他,让一切尘埃落定吧。”
“他也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是我,不该纵容……”
苏阿婆的语气似叹息又似无奈,但总也寻不见被抓起来当作俘虏,关在地下室被强迫着描摹人皮的恨意。
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恨。
一直以来,都是她心甘情愿。
唐如漪看了眼那个胸前起伏比苏阿婆还剧烈的穿华贵祭服的人影,一个极其荒谬不可思议的猜测涌上脑海。
为什么宫里会有苏阿婆要的东西?姬南白为什么会知道师父能够帮人改换容颜,还知道身为徒弟的她的所在?师父明明被严加看管着,是如何逃出来救她的?又为何在众目睽睽下,不顾自身安危,拼尽一切去为这个假君主挡箭。
唐如漪的眼睛越睁越大。“师父,他是……”
“闭嘴!”
唐如漪的话语被人粗暴打断。
姬南白怒发冲冠,快步走来打算将人一把拉起,但近前来还是平静下来,强忍着怒火道:“我说闭嘴。”
唐如漪跟着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