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个人人不择手段往上爬,勾心斗角的地方格格不入。
彼时还年轻的皇帝一眼便喜欢上这个姑娘,甚至这份喜欢超越了对她家族的忌惮。
他自然而然地将人捧上了天,宠冠六宫,却也因此为她招了无数的妒忌与暗害。
皇帝非是不知,只是他觉得,这在宫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既然往后都要在宫中待着,那就必然要习惯。更何况他能为她挡一时,却总会有疏忽的时候,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她周全。
为了她,他甚至在处置她那目无王法居功自傲的母家时,都留了几分情面。
后来皇帝看到的是曾经每日都兴高采烈研究妆容的她,变得小心翼翼,看他的目光都带着讨好,她也学会了一些宫中妇人用来自保的手段,面不改色地向他告状。
皇帝觉得这是好事,他本来便是这么想的。
可当她真变成这样时,他又觉得,她跟从前的她不一样了,跟那个他所爱着的单纯热烈的她判若两人。
后来她怀孕了,他也理所当然地冷了她一段时间。
然后在一个寒冬腊月的日子,姬南白出生了。
这个婴儿甚至还没有满月,他母亲的家族就被贬了,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也被关进了冷宫。
皇帝有了新欢,二八年纪,青春靓丽的佳人,和当年的她一般无二。
姬南白一直在冷宫中长到五岁,便被接出来过继给了皇后。
彼时皇帝的新欢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曾经在贵妃得势时跟她斗得势同水火的妃子跑来了冷宫,求苏宛帮她妆点容颜,让她变成皇帝喜欢的样子,变得更好看。
皇帝在门口时只听得她说:“没用的,不要以为变漂亮了他就会喜欢你,帝王无情,他不喜欢你腻了你,你再追求好看的容颜也没用的。”
“还是多爱自己吧。”
皇帝听到那位被打入冷宫多年,早已没了当初单纯活泼的女子轻飘飘道:“我们的陛下是位仁德贤明的君主,我虽怨他贬我母族,甚至阿爹只言片语都没给我留下就被流放,却也知道这样是为了江山社稷。陛下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便够了。”
还有小宫女和一些贵族小姐来向她促膝讨教,想要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她便回道: “容貌不是一切,各花入各眼,做你自己就好,会有人爱你,不需要伪装的真正的你。”
“他喜欢杨梅,可你是橘子啊,你应该去找喜欢橘子的人!而不是把自己打扮成杨梅来讨好别人。”
帝王微恼,却也从中窥见了几分过去的她的影子。
再后来,她提出要出宫去。
帝王是个开明贤能的帝王,他应该要答应的,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当年你的父亲被流放之前在我这里放了一封信要交给你”。
苏宛果然迟疑了,但犹豫半晌她还是道:“我能用那封信,换我的自由吗?相信父亲也希望我这样做。”
帝王是个从不强人所难的帝王,他答应了。
于是苏宛出宫去。
一夕之间,盛宠加身的宠妃沦落为街边卖艺的叫花子。
她的右眼在宫中的明争暗斗时受伤,成日遮着面纱反倒引人遐想,平添无数事端,索性直接划了了事,变成狰狞的一道疤痕,声音也变得粗哑,和街边上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她有了新的名字,苏阿婆。
游荡到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她收了个有着懵懂的大眼睛,心灵手巧,在化妆一事上颇有天赋的小徒弟。
带着徒弟游山玩水,四处采集妆品的原材料,倒也自在。
宫中的姬南白,养在皇后身边,她倒是不怎么担忧。
日子风平浪静,一直到小徒弟被个京城来的少年勾走,她欲劝告,却看到徒弟眼中和她当年如出一辙的期盼与澄澈,苏阿婆终是住了嘴,只嬉笑着道“丫头富贵了可别忘了老婆子我”,小徒弟便答“知道啦老叫花子”。
二人又是道别一番,小徒弟才启了程。
苏阿婆和以前一样,四处云游,到处帮人妆点。
平静的日子在某一天深夜被打破。
苏阿婆破烂的小屋中亮着忽明忽灭的晕黄的暗光,那里坐着一个高大却显得有些阴森佝偻的背影。
听见她推门的声音,那人转过来,语气在黑暗中低沉如鬼魅般。
“母亲,帮帮我吧,母亲。”
苏阿婆看见对方那张酷肖他父亲的容颜,上面被溅满了血液,衬得那张脸可怖无比。
而这人的身后,卧着一个有些微弱起伏的,黑成一团的东西,下面还在不断堆着温热浓稠的血液。
血液顺着地板的缝隙几乎流到了苏阿婆的脚尖。
她看见对方冲她咧嘴笑了,露出惨白的牙齿,上面还有点点猩红。
“你抛下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补偿补偿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