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从场地外围走进来个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子,正一边抚摸着胡须,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四处拱手作揖。
“大人,各位京城的大人们,我乃涧州刺史李昌农,大人们可能没听过小人的名号,但这并不重要,小人这趟是受人所托而来,非是故意打搅之意,还望各位大人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拱手,又擦一下脑门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汗,走得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看几眼后方跟着过来的轿辇。
“大人,我们已到了。”
轿辇在祭台人声嘈杂的地方停下来,一路未受到任何阻拦,一只遒劲有力微有些皱纹的手伸出。
李昌农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把头几乎埋到了地下。
本来这个时候,他应该安安稳稳坐在涧州,处理些有的没的公务,而不是被一纸急令拖出来,参加本不该有外地刺史与会的国祀。
李昌农额头与地面齐平,一边状如鹌鹑一边在内心腹诽着。
真是个祖宗!死了还能威胁别人做事,可怕得很!
偏生他又被人捏着软肋不能拒绝,心里泛苦地接了这桩差事。自打他撮合自家女儿李容月跟林昀的事儿被那位阻拦后,他便一直胆战心惊夹着尾巴做人,生平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亏心事都捏在黑心那厮手上,好不容易坐在涧州等来了季云升身死的消息,还没安生多久便被季云升的属下要挟帮着送一个人。
在看到被委托送的人时,李昌农膝盖都差点儿软倒,事实上他也确实跪下了,心思百转间已是知道了季云升给他留了个惊天的大麻烦。
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是要掉脑袋的罪责,况且以季云升那多智近妖的性情,指不定还留了什么后手搓磨他。
于是李昌农便整理了行装,恭恭敬敬带着人赶来京城国祀。
尖端上翘的赤色鞋履自辇中踏出,随之出现的是绣满十二章纹的赤黑衮冕,细看去竟和姬南白身上穿的那身别无二致。
本该庄重肃穆的祭礼此时又是哗然一片,不像国之大祀,倒像是什么晨间菜场。
但随着那从轿辇中踏出的人一抬手,四下立时间鸦雀无声。
地面上还有些脏污,这人却混不在意,任由拖地衮冕被地上的热血脏污浸湿,一步步向更加泥泞污秽,几人对峙着的中央祭天台走来。
他终于走到了最中央的位置,一双与姬南白极其相似的眼睛扫视过这边狼藉的情形,二人那几乎分辨不出来区别的面容衣着相对。
这人轻叹一口气,布满皱纹的眉梢眼角闪过显而易见的失望。
“南儿,你太令朕失望了。”
姬南白混身如遭雷击,晴天霹雳般,浑身抖如筛糠,嘴唇都在嗫嚅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父,父王。”
真正的大齐皇帝来了。
真相大白。
唐如漪对这出父子相见的戏码无甚兴趣,用肩膀撑着苏阿婆软塌塌的身子正要站起,却忽地被人叫住。
“且慢。”
穿着赤黑衮冕的帝王步履有些匆忙地走过来,唐如漪正下意识低头回避,下一瞬却对上那位帝王睿智而苍老的双眼,闪动着不知名的,近似于哀伤的情绪。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皇帝是在看她扶着的苏阿婆。
皇帝伸出手去,却又想害怕什么一样,又缩回来,最终喃喃自语道:“宛儿,你瘦了。”
被唐如漪搀扶着的苏阿婆微挣动了一下,半阖着的眼睛睁开。
皇帝轻叹一口气,走上前来。
“想不到我们一家会以这样的方式团聚……”
“住口!你住口!”
姬南白发疯了一样嘶吼着打断他的话,目眦欲裂,眼眶猩红得吓人。
“她就是个宫外来路不明的老太婆!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皇帝横眉一皱,斥道:“南儿,不许这么跟你母亲说话!”
他看了眼姬南白的面容,眉头敛得更深了:“这幅样子像什么话,快快洗去了,别叫天下人看了笑话。”
“笑话?”姬南白非但不从,反而笑得越发夸张:“我都已经当了笑话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时半刻?倒是父王,这会儿倒是假惺惺在乎起我的面子了?”
“你不是很喜欢贬低打压我吗?怎么?现在季云升死了,只能用到我了?”姬南白嗤笑着道。
见姬南白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皇帝已是盛怒之极,低头却看到已气若游丝的苏阿婆,这才收敛了脾气,蹲下身子从唐如漪手中接过人。
虽然方才太医已紧急处理过她的伤口,但箭矢的位置太过刁钻,尚不敢移动分毫。
“宛儿……”
九五至尊的帝王叹息着,拂过她额间汗湿的碎发,那右眼处的位置有一道极长的狰狞疤痕,面容虽有些皱纹却也能从眉眼间捕捉到年轻时的风华。
恍惚间他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样子。
二八年纪,极其强大的母家,出落得灵动狡黠,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各式漂亮的样子,拿着宫中新进的黛笔钻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