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自己因为于心不忍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她连忙岔开话题道:“对了,不是你让我过来取文书的吗?不会是诓我吧?”
季云升乖乖从怀中取出一直拿着的盖了官印的文书,给面前的少女呈过去。
“在这里,我已等了你一整天呢。”
其实只是像阴暗的爬行动物一样跟在她身后,而且每一天都如此罢了。
唐如漪知道等人的滋味不好受,即使这个人是季云升,她也有些过意不去:“抱歉,有些事耽搁了。”
季云升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睁大了眼睛,本就黝黑至极的黑瞳更显圆润,连连摆着手:“不,不要对我道歉。”
他不配。
唐如漪接过文书翻看几遍收在了身边,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道:“要不,你过来帮我看看店?”
话一出口她有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把季云升当成超大只的不离了。
少女顿时心虚得很。
但所幸季云升似乎并没有发现,方才还低落的心情终于雀跃起来,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
“我会帮如漪的,无论任何事。”
——
林昀坦白认罪,受了罚,又被处以流放之刑,走之前允许他跟京中的亲人朋友见上一面。
唐如漪气喘吁吁赶到时,只捕捉到城外边境扬起的尘土。
“林夫子已经走了。”押送他出城的守卫说。
“不过,他倒是有句话留给姑娘。说以姑娘的性格,肯定会来送他,到时候便教我来回应。”
守卫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林夫子说‘祭天台一别已够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狼狈的一面。有些可笑吧,都做了这么多腌臜的事情,却还想着维护在你心中的形象。’”
“‘但总之,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唐如漪面前好像出现一道身披枷锁,一步步走向城外路途,有些踉跄的白衫背影。
我知道我不如季云升,却也想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为此不择手段。
我不配为夫子。
再见了,桃花村的爱人。
下次……
记得带伞。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蒙蒙的细雨,京城的雨同桃花村不同,似混着水雾跟尘土似的,砸在身上不像桃花村中那般轻。
唐如漪静立在城门口。
远处黄沙漫天,雨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变得泥泞,来来往往并没有多少行人。
直到头顶遮蔽下一片阴影,雨丝被挡住,身边传来有些别扭的声音。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唐如漪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了。
她仍望着那边的方向,轻声道:“季云升,你说,林夫子往后会怎么样呢?”
“嗤。”
那边传来轻蔑的笑意,但随后便轻咳了两声来掩饰这种不由自主泄露出的傲慢,用有些酸溜溜的别扭语气道:“还能怎么样,赖活着呗。”
没割了他的脑袋,将人四分五裂散在齐国版图的东南西北已经算他仁慈。
“希望林夫子往后能安然顺利,得偿所愿。”
唐如漪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去走进了城楼门下,走了两步见季云升没跟上,便疑惑地转过头去。
“季云升?”
却见那个在朝堂中傲慢骄矜,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右丞此刻不知为何涨红了脸,情态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媳妇,手里拿的伞傻乎乎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一边白皙如玉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另一只手还抱了只白色小狗在怀里,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唐如漪。
表情看起来和怀里的狗如出一辙。
“如,如漪,”他的喉结滚动了下,似是激动雀跃到了极点,黝黑的眸闪着亮晶晶的光:“你刚刚叫我的名字了!”
唐如漪歪着头,从他手中接过不离随意逗着。
“所以呢?”
赤绯色长袍,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一般的青年激动道:“你之前答应过我,叫我的名字就代表你想要见我,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有这回事?”
“有!”
唐如漪思忖着:“我记得,似乎是某人自己说的,无论何时只要我叫他的名字,他就会出现?”
漂亮的青年声音有些委屈:“可自那之后你就再也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唐如漪坦然道:“那是因为我不想见你。”
“……”精致的眉眼耷拉下来,他垂头丧气地捡起伞走进:“我知道的。”
毕竟是大老远跑来给她送伞,很有道德的唐如漪还是试探着道:“嗯,谢谢你给我送伞,季云升。”
“……”失魂落魄。
“我想见你了,季云升。”
唐如漪将怀中的小狗放在地上,只觉得它身后的尾巴和季云升身后无形的尾巴同时竖了起来,摇得像螺旋桨。
明明是比她高大许多的青年,看起来却比不离还要黏人。
因着她随口的一句话,向来运筹帷幄的大脑已经彻底罢工,表情在他好看的脸上都显得有些憨憨傻傻。
像地主家漂亮单纯的傻儿子。
受不了他的这种样子,唐如漪把小狗塞进了他怀里,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跟在身边,自己为两人一狗撑着伞。
“回去了回去了,这个点再不回去,阿翠要担心的。”
——
全京城的人都说季云升疯了,那位从前眼高于顶,矜傲自持的权臣现在每日下了朝便马不停蹄赶去城中小巷一处铺子给人当伙计,还乐此不疲,丝毫不顾他人的目光。
红衣的青年换下了官服,着一身质感很好的绯色绸服,马尾高高束起,还在鬓边簪了朵赤色的花。
肤白唇红,美到不可方物的面上带着轻笑,行事张扬又骄矜,不把任何人的目光放在眼里,也丝毫不理会那些背后传来的风言风语。
百姓说他自甘堕落,给个落魄商女当倒插门,他还巴不得留言传得更广一些,好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季云升就是个上赶着的倒插门。
“走,不离,我们去找她。”
唐如漪的妆铺选在了风和日丽的一天开业。
来往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小小的门面看着蓬荜生辉,然而在某一个瞬间,嘈杂热闹的声音却仿若静止了。
唐如漪一抬头就看见抱着狗,斜倚着门框的红衣青年。
看上去跟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不处在同一个世界。
他笑得烂漫张扬,指尖在小狗的脊背上抚摸着。
“不是找人画画吗?我把不离也带来了。”
小狗一被放下来,就围着唐如漪撒欢儿。
连生拿来了椅子招呼着客人们到妆铺后面的院子里坐下。
为了今日的开业,翠姑娘还特地请了技法高超的画师,要帮忙画一幅像。
此时画师已坐在了院中,拿着炭笔在纸上勾勒。
季云升自然而然地挨在了唐如漪身边。
“快来快来!大家都坐好点儿!”
画师问道:“人到齐了?那我就开始作画了,还请诸位先不要动作,我很快便好。”
“我脾气不好,各位可千万不要在我作画时乱动。”
众人正襟危坐。
“喂!不离!不许偷吃肉包子!那是我带的中午饭!”是翠姑娘的声音。
“等等!站住!”
然而方才还严肃保持的场面已经因为撒着欢儿跑的小狗被打破。
白色的小狗叼着包子,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地跑,将宾客们弄得啼笑皆非。
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抱起了横冲直撞的小狗。
季云升轻弹了下它的脑门,摆出一幅家长的态度训斥道:“让你不乖。”
“坐好,不要乱动。”
小狗委委屈屈地趴在他怀里,眼珠却滴溜溜地转着,想往唐如漪那边的方向去。
唐如漪轻摸了摸不离毛茸茸的狗头安抚它。
翠姑娘特意找来的,技艺高超但脾气却不怎么好的画师此时生气地撂了笔,正与不知为何也被邀请来的李昌农理论。
翠姑娘还在与后厨的厨师争辩,连生正手忙脚乱安抚着宾客,阿六在一边收拾残局,时不时还被迫跟想要给他说媒的赵大娘聊上几句。
唐如漪轻抬了抬眼,看向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旁边的季云升。
“季云升。”
“嗯?”
“以后,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青年漂亮的面庞呆滞着,良久,眼中璀璨的亮光才与日光相合。
“嗯!”
画师未完成的画作飘落在地上,赫然不是方才众人那副严肃正经的样子。
一片人仰马翻的嬉闹景致,寥寥几笔,却把每个人都勾勒得栩栩如生,坐在最中间的少女温温柔柔地安抚着小狗,而她旁边的青年眼神如画,正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
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全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