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阿翠谈天说地，一起研究了各式各样的新款妆容后，唐如漪决定到自己在京城新租的妆铺看看。

铺子落了锁，但里面还有人在清扫。

唐如漪打开了门，里面那两人一见到唐如漪便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眼中俱是惊喜。

“唐姑娘！”

“唐姑娘今日怎么来了？”

唐如漪笑眯眯地跟他们打招呼：“连生，阿六，你们在这里还习惯吗？”

连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实话，唐姑娘，我觉得比跟在主子身边时好多了。”

不用时时刻刻胆战心惊，光往那人跟前一站就跟被看透了似的。现在每日只要打扫打扫，听唐姑娘的安排就好，这是放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阿六赞同地点头：“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我同意连生说的。”

唐如漪一边挽起袖子跟他们一起干活儿收拾，一边同他们闲话着：“你们能习惯就好，我担心是否有些辛苦，往后用到你们的地方还有许多。”

两人连连摇头。

唐如漪和连生阿六他们一起整理着妆铺店面，闲聊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等到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剩下的只得等到明日再继续。

告别了二人，唐如漪径自往自己租住的小屋中去。

路上却遇见了匆匆忙忙拾掇摊位的胭脂店大娘。

“唐姑娘？”赵大娘语气惊喜：“许久未看见你来了，我还当你搬离京城了呢！”

唐如漪讶然道：“赵大娘？”

她倒是未想到，这么久不见，这位胭脂店的老板竟然还记得她。

赵大娘笑呵呵道：“正巧我这有新进来的黛笔没推出去，便送给唐姑娘吧。”

“这怎么好意思。”唐如漪不好意思地推脱着，却抵不过对方盛情难却，最终收下了赵大娘送的黛笔，又买了她铺子上的其他妆品和一枚小铜镜。

同赵大娘告了别，唐如漪心血来潮，拿出那枚小铜镜，随意用黛笔在眉上细细描摹着。

远山黛眉，眼尾一道细细的小弯钩，端的是俏皮勾人。

她的动作却忽而顿了顿。

铜镜中照出她身后八角攒尖，高不可攀的楼宇，稍稍往上看去时，只见其上雕梁画栋，金凤振翅欲飞，高楼顶层的位置的某一处窗似半掩着，隐约可见一道赤色自窗边闪过，又飞快消失不见。

唐如漪若有所思，转身提步走去。

一直到那栋高耸富丽的酒楼前才停下。

“小二，带我上去吧。”

“好嘞客官！”

酒楼小二十分热情地引着路，等上了几层还不停时，唐如漪发出疑问：“你们酒楼不是有规矩，对应的身份地位有对应的层数吗？按理说我该在三层落座才是，怎么还要继续往上？”

小二解释道：“我们今日谪仙楼老板迎宾，全场客人都可以随意入座，餐品也可以随意点！”

唐如漪点点头：“你们老板还怪好的嘞。”

“那是那是。”

唐如漪一直跟着到了最顶层，此处僻静无比别有洞天，宛若置身另一个地界，她刚要回头问问店小二，转头那小二却已经不见了。

她只得继续往前走。

这似是一处清幽之地，比起奢华迤逦的酒楼，更像是某处田园小居，流水山涧，甚至周围还有伴水而居微微飘荡的芦苇草，啁啾不已的鸟鸣声。

走过拐角处嶙峋的怪石，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茅屋村舍，荷叶飘摇，尽是绿意盎然。

跟唐如漪以为的酒楼最顶层的景象大相径庭。

她面露茫然，可眼前的景色却熟悉到不可思议。

她甚至能记得莲蓬摆动的幅度，夏夜草地上蹦起的蟋蟀，闷热的风浪与躺在她身边，丝毫不顾及自己那身华贵衣服被弄脏的小少年。

小少年白白净净，有着黝黑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便弯成月牙儿，像狐狸一样狡黠。

“小叫花子，我带你去京城吃好的呗。”

一个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小身影赌气般转过身不看他：“我不要，我不去京城。”

小少年笑起来，似觉得她傻：“你这小叫花子，好没道理。那可是人人都向往的地方，你倒好，竟一点儿都瞧不上眼。”

小少女又翻了个身，这次面对着他，语气稚嫩又认真道：“人人都向往，那就让他们向往去好了，我喜欢荷花村，再好的地方在我看来也比不过荷花村，再好的食物也不如阿婆烤的荷叶鸡！”

小少年那时候笑着，躺在草地里，安安静静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如漪看到靠窗户的位置立着块石桌，样式材质和从前的那块别无二致，甚至连桌角处的缺口都还原得细致无比。

高楼窗外便是悬挂着的圆月，黄澄澄得透亮，刚好笼在这一方小窗中。

像闷热安静的夏夜。

石桌侧边坐着个青年，一袭红衫落拓，眉眼精致漂亮得不像话，黝黑的瞳一如往昔，唇边噙着淡笑，乌发用红绳松松散散地束起，正用手托着颊侧笑吟吟望向她。

青年遥遥冲她举起手边酒杯，微偏了偏头，语气轻柔似引诱。

“来一杯？”

唐如漪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甘甜冰凉的液体，但尝着便与他素来饮的佳酿不同，里面加入了太多的山泉水，即使是她也能尝得出来。

不像是出现在这种酒楼里的东西，倒像是乡野人家摆出给过路客喝的清酒。

唐如漪放下了酒杯。

“味道不错。”

她上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又看了看坐在对面面色如常的季云升，用玩笑似的语气道：“谪仙楼的，老板？”

红衣的青年只看着她不说话，他姿容出尘，红衣衬得肤色极白，瞳却墨似的黑，五官昳丽如画，置身于此间景中倒真如谪仙一般。

青年温顺地点了下头，回应着她。

“所以你之前一直是待在这里吃下酒菜的？”

唐如漪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往上能看见空中挂着的金黄圆月，往下车水马龙，一派的市井烟火气，却似隔了很遥远的位置，将京城的景色都尽收眼底。

不愧是花了大手笔盖的天下第一的谪仙楼。

“原来坐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唐如漪若有所思。

从前她见季云升时常来这里宴饮，总吵着闹着要来，他却只是皱着眉敷衍道是有正事要办，况且以她的身份，根本不能涉足谪仙楼。

原来，这就是坐在这个位置的感觉。

还不赖。

唐如漪撑着下巴向下看，此时已瞧见一些窃窃私语的人群，在遥遥与她对望，想来应当是猜测今日怎会有生面孔登上了酒楼的最顶层。

唐如漪看了一会儿，便又转过身来，对上那双一直专心致志注视着她的黑眸。

“怎么现在愿意让我来了？”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懊恼，耳尖都泛着红，睫毛轻垂下去，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

他轻声道：“因为，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太过羞耻，太过失去自我。

从前他在想，为了一个山野捡的玩物，带她来京城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已是仁至义尽，可自己却又失心疯了似的把一手打造的谪仙楼顶层布置成了与她初遇时候的地方，仅仅因为她那一句喜欢荷花村。

做完这件事后季云升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前几日才跟那些贵族纨绔们笑说她不过是个玩物而已，今日便又背着所有人做出这种事，他脸上跟被人无形中打了巴掌似的。

但却没有丝毫想要将这里摧毁重修的念头。

别人问起时，也只是说自己山珍海味吃腻了，金凤玉砌太平庸，想看些不一样的景色。

他是季云升，他说的话便是真理，没有人质疑，甚至一时间山野风的宴饮在贵族中盛行。

这些，唐如漪自然都无从知晓。

她只能像楼下无数的百姓一样，仰着头望向最高处那道清高绝艳的赤色身影。

唐如漪笑道：“我也想坐在这里。”

季云升终于从那种懊恼羞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听她这么说便点头。

“依你。”

左右谪仙楼也是为她造的，便是拆了季云升也会二话不说地动手。

季云升变了，唐如漪相信他跟从前不一样。

可她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不会再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因为一个人牵动她的所有喜怒哀乐，像个菟丝花一样紧紧依附着别人。

季云升那双黝黑无比的眸中尽是纯然的清澈与信赖。

唐如漪道：“就算你这样做，我也不可能再一次那般浓烈地喜欢上你。”

漂亮的青年宛若大型犬一般，身后无形的尾巴都耷拉下来，嘴角拉平，看起来有些委屈，温声开口道：“我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自负太过，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所以只要她能同意他陪在身边就好了。

因为低落，季云升在她面前低下了头，小扇子一样的睫毛轻颤着，束着头发的红绳垂落在两侧。

唐如漪不由自主抚摸了上去。

发丝柔软顺滑如绸缎般，因她毫不留手的抚摸而微翘起凌乱。

唐如漪不合时宜地想。

看起来好乖。

有些可怜。

像不离。

于是有些话还没思考便说出了口：“但如果你能乖乖的，不像从前一样欺负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说完她就后悔了。

然而红衫的青年已经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强烈的亮光。

“真的吗？！”向来矜持冷静的声音激动不已。

唐如漪收回手懊恼道：“假的啦！”

无形的狗狗耳朵又耷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