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不太对?”谭聿则不解地挑了挑眉梢,“怎么个不对法?”
“就像是……突然愣住了,看清我的一瞬间觉得很意外?”
“或许他是被车吓到了。从我刹车到他跑开,最多只有五秒,时间太短了,他可能连你的脸都没看清。至于你说的那些表情……也许是情况危急才下意识流露出来的。”谭聿则平静推断道。
江万没立马接话,隔着玻璃与车里的男孩对视,直到男孩朝他竖了个中指,他才点点头,声音轻了些:“可能吧,可能最近神经太紧张,容易多想。”
谭聿则体谅地看了看他,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力道温柔。
江万垂了垂眼,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茫然又浮了上来,连唇角的弧度都淡去了。
“还有一种可能。”谭聿则注视着他优越到无可挑剔的侧脸。
“什么?”
江万一直没等到他的回答,疑惑地转头,恰好和他对上双目。
要如何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他死后灵魂被困在原地并以此持续回味自己的一生?
这个问题江万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反复问过自己,却从来没有答案。
直到这一刻,对上谭聿则眼睛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猛地想通了。
能证明他所经历着的这一切不是幻境、不是死后余梦的,只有谭聿则。
要证明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真实存在,唯一的证物就是谭聿则。
这个他“死前”没有接触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见过他的尸体,也见过他的“灵魂”。
如果世界是假的、时间是虚的,那谭聿则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走马灯里。
除非谭聿则是来引渡他的地狱使者,否则,这里的一切就都是真的。
他江万是真的,他那么多天来的挣扎是真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感受也是真的。
一直堵在心口的混沌与恐慌突然间全部豁然开朗了。
“或许,他看清你的脸了,”谭聿则说,“因为平生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所以才感到意外?”
江万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双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怎么,这还是很有可能的吧,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谭聿则不自在地挠了挠脸。
江万大惑已解,似乎连肩背都轻松不少,他缓缓挪开视线,嘴角微微一弯:“被容貌震撼到的表情我见过很多,和他的很不一样。”
“见过很多?比如?”谭聿则顺着问。
“比如,明知道眼前这个人精神有问题,正常人都会躲远一点,你却非要上前一步帮人扣扣子,眼神还藏着可怜和同情,最重要的是——掺杂在它们中间的那些向往。”
谭聿则唔了一声,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坦荡:“这说明我是个审美正常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
“我以为你会说,你是在履行作为警察关爱市民朋友的义务。”江万眼底含笑撑着下巴看他。
谭聿则:“履行义务的同时对市民朋友的容貌表达赞赏和向往,不冲突。”
江万:“好吧,谢谢。”
谭聿则:“不客气。”
两人对视着,同时破了功,在桌边乐了好一阵。
“喂!!!”小孩眼睁睁看着这两人越坐越近,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丝毫不管他的死活,气得哐哐捶车窗,“你们是想迫害未成年吗?”
便利店里的两人没听见他的他的怒号,但也能从他的肢体语言里看出不满,拎着一袋吃的走到车边,开锁降下窗户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小孩接过东西,粗鲁地翻了一会儿,抬头皱起眉毛:“我不喜欢吃这些!一看就很难吃,我要吃其他的!”
谭聿则看起来对小孩不是很有耐心,拧着眉头:“那你要吃什么?这么多还不够你挑?”
“你的品味很土,我不喜欢!”小孩坚持道。
“行行行,你自己去挑,挑完我结账。”谭聿则打开车门,小孩欠兮兮地裹着江万的外套,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进了便利店。
“这小孩脾气不小啊。”谭聿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感慨。
“十六岁,正是有自己想法的时候。”江万表示理解。
于是谭聿则从他的话里觉察出一丝纵容,追问道:“你小时候脾气也这么差?”
“嗯?这脾气……算差吗?”
总共没和小孩说几句话却被小孩那张尖牙利嘴攻击了好几次的谭聿则淡淡表示质疑:“这还不差?”
“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可能还有些害怕。”江万居然为那小孩圆了一句。
谭聿则:“好吧,理解。我大概知道十六岁的江万小朋友是什么脾气了。”
江万没有否认,反问道:“你呢,你十六岁的时候什么样?”
“我……就一普通青少年吧。”谭聿则回答。
梁金生查不到的那些信息,江万现在有些好奇了。
十六岁的谭聿则也在赫安市吗,十六岁的谭聿则在哪里上学,十六岁的谭聿则是不是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位青少年可不普通啊。”谭聿则往便利店里指了指,丝滑地转移了话题,“十六岁就这么点个头,瘦得像被人虐待了一样。哎,今天追他那些人不会是犯罪分子吧,拐卖、虐待儿童?”
警察的直觉往往很敏锐,江万也觉得蹊跷:“我十六岁都快一米八了,他这……”
“最多一米五。”谭聿则看着那个在货架间穿梭的身影,估量道。
“要不吃完饭直接带他回警局?”
“可以,把他交给巡逻组的兄弟,上门拜访一下监护人。”
两人达成共识,重新看向便利店内。
四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将便利店搜寻了一番,江万一点点皱起眉:“他人呢?”
谭聿则心道不好,立马推门进店。
就两句话的功夫,那小子居然从便利店后门跑了!
谁知他们两个成年人居然被个小孩给摆了一道,两人从后门追出去时路上早已没了小孩的身影。
“心眼太多了吧?”谭聿则无奈道,“江万,你小时候也这样?”
江万环顾四周,体力不支靠在路灯上喘气,胸口微微起伏:“不,我小时候缺心眼。”
谭聿则被气笑了,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算了,回去吧,就算我们今天帮了他,时间一倒流,明天一切都会回归原样,白费力气。”
江万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点头表示赞同:“走吧。”
谭聿则手机毫无征兆响起来,已接通,对面伊蒙的声音就炸进他耳朵里:“谭哥!你在哪儿呢?”
“我在家啊,”谭聿则看了眼江万,信口开河,“刚准备洗澡,怎么了?”
“刚刚接到报警,北区疗养院一个十六岁的植物人今天醒来之后从疗养院跑了,后来在107大道被疑似人贩子的人抓走了,我们调了监控,带走植物人的车,那车……”
这描述听起来也太熟悉了,谭聿则着急道:“那车怎么了?”
“那车,是你的车啊!你车是不是丢了?还是你真的把植物人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