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镜面墙上碎成千万片，陆航靠在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柠檬水杯沿，冰块碰撞的脆响混在爵士乐里，像谁在往他太阳穴上敲小锤子。他盯着舞池里扭动的年轻男女——沈乐嘉正被一群人起哄着往脸上抹奶油，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只被宠坏的金毛犬。

“航哥，吃、吃蛋糕！”小结巴陈宇端着盘子凑过来，奶油沾在鼻尖，像只偷腥的猫。陆航皱眉躲开那团黏糊糊的粉色，柠檬水的酸涩在喉间滚了滚，泛起股奇怪的甜。

“航哥，你又分手了？今天许婉琪没来！”陈宇这小子，对陆航频繁的分手早就习以为常了，瞪着双好奇的眼睛，幸灾乐祸地问：“你，你到底想要找个什么样的，看你身边从没断过女朋友，但怎么也没见你对哪个上过心。”

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三个被陆航甩掉的了。

陆航还记得，分手时许婉琪哭得梨花带雨，说“你连我过敏不能吃芒果都不知道”，他盯着她眼尾的泪痣，突然想起上周在酒吧，另一个姑娘趴在他肩头说“你体温好低”。

低吗？他低头看腕表，秒针走得挺稳。

陆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只是无法忍受孤独，只要对方漂亮、听话，能填满他身边那个空缺的位置，好像也就够了。至于什么真心不真心的，他才不在乎呢，反正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人。

“你、你看那边！”陈宇的胳膊肘撞得他肋骨生疼。

“操。”陆航猛地坐直，柠檬水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你大爷的陈宇！”陆航不耐烦地抬眼，刚要骂人，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包厢门口——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一个男生站在门口，逆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的搭配简单得近乎刻板，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陆航眯起眼。这人……会是沈星卓吗？

沈星卓侧身跟沈乐嘉说话时，陆航注意到他鼻梁的弧度很漂亮，下颌线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说话轻轻颤动。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精致感。

眉眼间带着某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在灯光下像是浸了水的琥珀。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星卓了。没想到，再次相见，这个人似乎比记忆中更加出众了。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沉淀出一种令人侧目的从容。陆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驻了一瞬，随即皱起眉，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星，星卓哥啊！”身旁的陈宇激动地压低声音，“才，才二十六岁就，就是项目副组长了，简直是偶像！我要是能像他一样厉害就好了。”

陆航瞥了陈宇一眼，语气平淡：“没出息。”

陈宇却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你、你就装吧。从小就跟人家较劲，现、现在比不过人家了吧？”

他伸手拍了拍陆航的肩膀，语带调侃，“男、男子汉大丈夫，低个头能、能怎样？都是航空系统的，以后难免会有合作机会。”

陆航没接话，他不想搭理陈宇，陈宇这结巴的毛病，多半就是话说太多——连老天都想让他少开点口。

沈星卓从容不迫地走进来，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沈乐嘉，看着沈乐嘉笑得眉眼弯弯，那模样就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哎，航、航哥，你看小乐子笑得那个傻样。”陈宇用胳膊肘碰了碰陆航，朝沈家兄弟的方向努努嘴，“他们兄弟俩感情真、真好。我要、要是有星卓哥那样的哥哥，肯定也骄傲得不行。”

陆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沈乐嘉正仰头跟沈星卓说着什么，而沈星卓微微侧耳听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沈星卓，陆航心头总会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扰得人心烦。

“航、航哥？”陈宇见他半晌不语，疑惑地转过头。

陆航猛地回神，喉结轻轻滚动。他将杯中剩余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无法平息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我出去透口气。”他也不等陈宇答话，转身就走。

陆航站在会所外的老槐树下点了支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深吸一口，试图把刚才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是，没用。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航回头，沈星卓正从礼堂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蹙。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陆航没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到长椅旁接电话。

“嗯，我知道。”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陆航还是能听清，很好听。

“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停顿。“林琛，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是不是喝酒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选择了去美国，我选择了留下来，就这样。”又说了几句，沈星卓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夜空。天空上偶尔有飞机掠过，红色的航行灯像流星一样划过。

陆航掐灭了烟，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但他还没动，沈星卓就站起来了。转身的瞬间，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这次沈星卓认出了他，微微颔首：“陆航？”

沈星卓走近几步，停在适当的社交距离外，“听乐嘉说你很照顾他，谢谢。”语气礼貌而疏离。

显然沈星卓并没有在意陆航“偷”听他的电话。

陆航突然觉得有点烦躁。这种标准的、客套的、挑不出毛病的态度，让他想起爷爷那些部下，想起大院里的叔叔阿姨，想起每一个用“陆老首长的孙子”这个标签来看他的人，这些人，都一个德行，虚伪得很。

“不用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那笑容就像一层面具，遮住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跟乐嘉是兄弟，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