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尽夏胆子大,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那蛇身形宽大颀长,但被挑在剑尖上的并非是什么蜕皮过后的灵蛇,而是一条被活生生剜开皮肉,取出蛇胆,又剥了皮的长蛇。
粉红色的肉上挂着七零八落的碎皮,里面窝着七八十条肉白色蛆虫,正不安地蠕动着,甚至有几条肉虫掉进草地中不知所踪。
再看那蛇,何以称之为蛇?干脆就是一长条粗肉,头部残存着包裹着肉的皮肤,蛇眼被烧灼萎缩成一小块黑点,烙印在空旷的眼眶中。
闲云觉察到尽夏有些恶心,他将那蛇放到地上,回身道:“ 你回避吧,我来检查这条蛇的尸身。”
尽夏用手挡住脸,沉默良久,方漏出一双杏眼:“ 可是,你害怕蛇和尸体不是吗?”
闲云抬手,弯起指节敲了敲她的额头,笑道:“ 没事,这是一条死蛇,我见过许多这种动物精怪的尸体,还是能够应付来的。”
说着,他还朝尽夏眨眨眼,显露出请相信我的神情来,尽夏不疑有他,便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也不至于影响闲云。
闲云倒是没骗她,但说不觉得恶心是假的。
他沉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查看,在蛇残损的皮肤和鳞片之上嗅到了几丝残余灵力的气味。
他又用手翻开被剜开的部分,果然在蛇胆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术法刻痕,这是灵蛇修炼节点的标志。该刻痕泛着淡金色,两端尖利,中部弯旋。
闲云记得在千妖百鬼图中有记,这种标志昭示着灵蛇已然将进入涅槃期,修为至少千年。
这种蛇在经历最后一次蜕皮之后,修行数年后,也许就能得到飞升的机缘。而这次蜕皮的过程也将极为艰险,成功蜕皮的灵蛇需要找到安全的洞天福地潜心恢复,方能完成夙愿。
很显然,这条灵蛇就是在蜕壳后被捕蛇师捉杀。闲云的神色十分凝重,他浓眉紧皱,一言不发地查看那处刻痕,他的心隐隐感到危机。
根据捉妖师的直觉,捕蛇师的捕蛇术通常足够应付道行稍浅的蛇妖,因这种拥有妖元的蛇妖的胆能够炼丹入药。
但寻常的捕蛇师还会将蛇皮褪去,可这条蛇却像是被虐待了一番。到底是怎样的捕蛇师,能够对一只潜心修炼,并不危害于人的蛇妖予以如此毒手?
尽夏左等右等也不见闲云出声,也不管那蛇是否死状可怖,她回头蹲在闲云身边问道:“ 怎么了?你可有发现什么?”
闲云将心中的疑惑告知尽夏,又道:“ 洛邑看来也有捕蛇师的踪迹了,而且这人是个厉害角色,心狠手辣且道行颇深。”
他叹了口气,望向灵蛇尸体的目光满含怜悯:“ 可惜这蛇妖,挺过了最后一次蜕壳的劫难,却也不能挺到飞升的雷劫,罢了,那完好的蛇蜕应当就是它所蜕下的,你我与它有缘,我们将它安葬罢。”
话音未落,闲云用剑划出浅浅的土坑,接着也不管泥土脏污,用手捧出一抔抔土来。
尽夏的目光凝在闲云身上,她本以为闲云对于妖的态度是极恶的,毕竟谁能指望一个捉妖师喜欢妖呢?
但闲云今日的举动出乎尽夏的意料,比起为了捉妖而捉妖,闲云更像是维护妖与人之间和平且最好互不侵犯天平的人。
他不会对一个抱有善心,潜心修炼的妖有敌意,反而真心希望他们能得道,也在遇见心性残忍误入歧途的妖面前秉公除恶。
她眼神微闪,也跟着挖起土坑来。二人合力,很快就挖好了一个一米深的土坑,闲云将外衫脱下,将那蛇包裹起来,放进坑中。
闲云在坑边摆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地无色,风动四野。吹起他披散在肩头的墨发,他神色安定,眼睫微垂,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整个人犹如青松立雪,端方至极。
尽夏站在他身侧,她的瞳仁中倒映着闲云的影子,她想,自己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忘记这一幕,无关情爱风月,只是他太清隽美好,让人想要铭记。
渐渐地,四周恢复安静祥和景色,闲云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我已为此妖超度,想来它会去一个好地方继续修行。” 他抬眼轻笑,眸中满是淡然:“ 走吧,我们与它的缘分已尽。”
尽夏点点头,二人一路沉默着走出杏林。此时天已将近擦黑,闲云忽然道:“ 今日要不要在外面用饭?我请你。”
尽夏道:“ 可是,阿母说今日要我们一起去用饭。”
闲云的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闪动着,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那就不去,只和我一起。”
尽夏未敢看他,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日的闲云怪怪的,让人不敢多观。拒绝的话和理由其实很简单,但她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句好。
二人骑马来到长街之上,此时华灯初上,西市的商贩都张罗着晚市的生意。
餐馆酒肆支起酒帘排挡,竹桌竹椅井然有序的占据了青石板路的一侧,叫卖声络绎不绝,香气钻入鼻腔,叫人难以抗拒。
尽夏将马系在拴马桩之上,心情也变得极好,看见什么都想买,看见什么都说漂亮。
怎么能不美呢?这正是洛邑城最美的时节,城中栽种的流苏树已然盛放,它们高大优美,白色的水滴状花瓣浑如流动的丝绫,一团团地摇曳在枝头绿意中。
一轮金黄圆月升至天边,月华如水,均匀地泼在如练的花朵之上,犹如下了一场四月雪。
阵风流转,送来清幽芬芳的香气,市民驻足在硕大的流苏树之下,手中拿着诸如酥酪,糖人画之类的吃食,肆意玩乐。
尽夏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逛晚市,先前为了探查花妖杀人案只匆匆窥得一瞥,但不过也是将近罢市的零落景象。
而今与闲云同游,又逢城中花树连绵绽放,真真是花前月下,风雅至极。
“ 洛邑城真美好啊,大家都这样快乐的生活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希望能时刻瞧见这样的笑脸。” 尽夏赞叹道。
身边的闲云温柔望向她,也笑道:“ 是啊,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 对了,你要带我吃什么?” 尽夏转头,碰上闲云热烈的目光,绽放出灿烂的笑,话语里却满是揶揄:“ 也不知跟着你有没有什么口福?”
闲云垂头轻笑:“ 包君满意。”
说着,他带着她走街串巷,穿过拥挤的人潮,在缤纷的花灯中驻足。
灯下支着一个小摊,热气氤氲着竹蒸笼,边上还摆着一个巨大的窑炉,窑炉中飘出阵阵香气和热意。摊主是个中年壮汉,络腮胡,高鼻深目。
尽夏看着那摊主,悄声道:“ 这是个胡人?”
摊主朗然道:“ 对,我啊,月氏国的,来洛邑城已经十年了,官话好得很呐!”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道:“ 耳朵啊,我的,灵得很呐!”
摊主看向闲云:“ 闲云,这是你的娘子吗?”
闲云没料到摊主会如此直白的点鸳鸯谱,然而都不等闲云说话,尽夏连连摆手:“ 我啊,名剑山庄的少庄主。”
尽夏学着摊主的样子,指了指闲云,笑道:“ 他啊,兄长,我的。”
摊主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得欢畅:“ 没错没错。”
尽夏心里直嘀咕,这人都来洛邑十年了,怎么官话讲得这么烂,只好接着摆手道:“ 错了错了。”
“ 没错没错。”
“错了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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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尽夏双手叉腰,道:“ 钟闲云,快些点菜吧,我要饿死了。”
闲云找了个长凳坐下来,不紧不慢道:“ 我看你精神得很,还以为你很乐意再和胡白化继续有来有往,争个高低。”
“ 怎么能算争高低呢?这是事关人清白的事啊,你也不想被人误会吧!”
她说着说着,忽然问道:“ 你说,摊主叫胡白化?”
闲云点点头,尽夏噗嗤一声,笑得拍桌:“ 谁给他起的名?这么过分,管人叫胡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