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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美人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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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道:“ 他自己起的,因为他是胡人,长得很白,像是化妆了一样,怎么了?”

尽夏止住笑声,她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朝代,似乎没有白话这个词,她道:“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玩的,好了好了,不说了,快些用膳吧,他这里都有什么好吃啊?”

闲云招来胡白化,娴熟道:“ 一份蟹黄饆饠(毕罗),一份樱桃饆饠,一张古楼子对半切,再要两份菘菜汤。”

尽夏喊道:“ 老板,再来壶酒。”

她朝闲云眨眨眼,笑得明媚狡黠:“ 你饮酒对吧?” 闲云点点头,算是应许,他道:“ 要一壶三勒浆。”

胡白化从竹蒸笼中拿出刚做好的饆饠,蟹黄鲜香至极,樱桃馅儿则酸甜可口。

又用钩子在高温窑炉中掏出热气腾腾的酥脆古楼子,将古楼子对半切开,随着咔嚓声响送入鼻尖的是羊肉混杂胡椒的香甜气味。

而所谓菘菜汤,其实就是白菜汤,用香葱爆油,倒入开水,将菘菜放入砂锅炖煮,出锅之时撒上盐巴和胡椒粉末,香甜可口,十分解腻。

菜品甫一端上,叫人食指大动。尽夏从未吃过这种市井小吃,准确的说,没什么现代人吃过这种唐朝小吃。

想不到在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在市井之间就已经流通如此美味。

而所谓三勒浆,是从波斯传入,用西域的三种浆果酿造而成的果酒,气味清冽,尝起来略甜多酸。

她一面吃一面道:“ 这胡白化的手艺这么好,我原先以为你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毕竟你会术法嘛,生得又这样有仙气,没想到你还能知道这种美味的摊子。”

尽夏笑着指了指头顶温暖的花灯:“ 而且这个位置还挺浪漫。”

“ 浪漫?什么是浪漫?你怎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词?”

闲云问道,他放下筷子,撑着脸看她,也不用尽夏解读疑惑,兀自道:“ 你这次恢复过来后,整个人变得更开朗了,也许就像先前的云游道人说的,你的元神乐意回来了,机缘成熟了。”

尽夏舒出一口气,她有些醉了,三勒浆作为果酒酒性不会过烈,但对于她这个不常饮酒的人来说,虽只满饮三杯两盏,但还是双颊坨红,话也多了起来。

她靠在木桌之上,垂着头,看不出面色悲喜:“ 那你说,我为花妖在白马寺捐的那座牌位,真的能让她去到一个好的地方吗?”

闲云知道尽夏心中还在为花妖一案耿耿于怀,他道:“ 可以,我相信可以,她虽然行事偏激,但归根结底也是世间因果循环的苦主。”

“不过,我前段时间翻阅千妖百鬼图时,发觉图中有关沈秦二人的批注已经消失不见,我们所坠入的幻境虽然出自花妖的手笔,但是天道为了纠正这段缘分之间的错乱,应当借你之手,帮助他们重回正轨。想来,他们这一世也许已经得偿所愿。”

“ 真的?” 尽夏眼睛一亮,面上显出笑意,她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他们一定要多多幸福,也好弥补先前错乱而导致的不公。”

闲云颔首道:“ 先前师父曾教诲我,捉妖师的首要义务是纠正生出歪邪之念和防止昏聩情志的妖怪祸乱人间。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界轮转法则亦是如此。”

“天地万物,宇宙鸿荒,无非是由天道引领规范,因此,像是沈珠玉与秦擎二人之间的状况,就属于违背了天道,需要外力掰正,想来你我二人就是这个外力。”

他拿走尽夏面前的酒杯,又挪开酒壶,眼神清亮柔和:“ 好了,不许再饮。”

闲云起身付了饭钱,走到尽夏身边道:“ 还能自己走吗?”

尽夏仰起脸看他,醉眼迷离,但站起身来脚步却并未过于虚浮。她笑着点头:“ 放心吧,我可以的。”

但两个人都饮了酒,按公廨的规矩饮酒不可纵马于城中,闲云便只好委托胡白化在收摊后将马匹送到剑庄。

西市人烟将近,流苏树高大的树影浅浅遮住月亮,长街高悬的灯笼照得两侧的亭台楼阁华光异彩。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 你相信我吗?” 闲云突兀地问道,尽夏歪头看他,毫不犹豫地颔首道:“ 相信。”

他步伐放慢,有一句话他一直想问,但又不知道怎么问,三勒浆的酒劲儿并不足以让他沉醉,但可以助长他心中的那个魔鬼,迫使他发问。

闲云将话语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琢磨,最终,还是开口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急于否认胡白化说的话?”

对上尽夏疑惑的目光后,闲云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不值得与你相提并论吗?”

听闻此言,尽夏的醉意散了大半。她咽了咽口水,道:“ 不是,你特别好,而且人也善良,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让旁人误解了你,你毕竟是个不染凡尘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 而且,你我也确实不是那样的关系。”

尽夏垂着头,闲云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色。他默默的点头,又道:“ 不染凡尘,是指我不好接近吗?”

尽夏听得头疼,心想这人今日怎么回事,如此多愁善感,还一直死死纠缠不放。

她转念一想,平日也没见他有什么友人,他今日出门前倒是给一个人制百和香,难道是他给那友人的赔罪之礼?

尽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认为自己猜测的是真的,心里有了结果,便道:“ 有一点,一开始有点,但接触之后就不会了,你的那位友人若是心中对你有了龃龉,你便同他说开嘛。”

闲云反而犹疑起来,他问道:“ 什么友人?什么龃龉?”

尽夏嘿嘿干笑了两声,颇为不好意思地用手扶了扶步摇:“ 你去换衣服的时候,我翻了你的香谱,看到了你写的字。”

她又连忙竖起手指,作发誓状:“ 我不是有意要偷看你的东西的!”

“ 我就是闲得无聊,才会。。。”

“ 尽夏,那是为你做的。” 闲云打断了她的解释,道:“ 先前我见你喜欢佩香囊,便打算为你再制一些,没想到被你提前发现了。”

尽夏愣怔住,她先前见闲云病好大半时,就开始钻研香谱,将那古谱翻得乱七八糟,她原只觉得闲云只是无聊,没成想是为了自己才这样用功。

闲云见她不知所措,笑道:“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今夜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应该会继续太平,明日你来我院中小坐可好?我为你煮你先前很爱饮的新茶。”

聊着聊着就到了剑庄门口,二人转向不同的方向,月亮依旧高悬在夜空之上,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令人舒怀。

然而,世间万事都不能尽如人意,谁也无法预知下一瞬发生的事是好是坏,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洛邑城的宁静,正如易碎的精美陶瓷品,轻轻一摔,便会碎了满地。

黑气氤氲在洛邑城上,盘旋几次之后,带起一阵腥风,侵袭着城东的楼阁。

霎那间,血气破成颗粒状,蔓延在宽敞的室内。恐惧充盈屋中,激起皮肤上的每一层鸡皮疙瘩,但呼救之声都被湮没在黑气之中,变得悄无声息。

更夫提着灯笼,走在长街之上,凌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破旧的衣角,更夫长眉耷拉着,拉长着嗓子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楼阁的木门大敞,更夫的鼻翼微动,嗅到了阵阵恶臭。他睁开因困倦而眯起的双眼,布满血丝的昏黄老眼收缩得厉害。

灯笼跌落在脚下,烛火扑了两闪,一缕青烟蜿蜒升起,夜空中劈开一道惊雷,照亮了满室的肉块、破碎的肢体和鲜血。

更夫跌坐在地,豆大的雨滴落进他不断嚅努着的嘴里,一道道暗红色的血溪自楼阁漫延至他的脚下。

雨幕之中,环绕起一阵铃声,更夫缩了缩脚,大着胆子向前爬去。

小女童断断续续哼出的歌谣钻进他的耳朵:“秋风高,月儿圆,阿妈抱我坐竹篮,竹篮轻,风儿暖,阿妈裹我红布坎。。。。。。”

童声晃荡在恶臭腥气之中,更夫爬到门槛,战战兢兢地向里寻找唱歌的孩子。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正对上一张被割成数条肉皮的血脸,森森白骨露在外面,被灼烧变形的嘴唇里吐出无数条黑蛇。

那歌谣却还在唱着:“阿女不要红布坎,阿女不要绿竹篮。阿妈愁,阿妈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找来闹,阿妈搓起黑麻绳,阿女掉进莲花塘。阿女愁,阿女笑,泪眼汪汪;祈求蛇儿莫要缠手脚。”

惊叫划破夜空,又被吞噬在这场仿佛要将一切罪孽洗刷干净的大雨之中。

老更夫连滚带爬地跑到路中央,大喊道:“ 全都死了!都死了!闹鬼!药庐闹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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