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揉着尽夏的脖颈，他道：“ 没有哪条路是不难的，也没有谁是因为你而选择这条路的，尽夏，你莫要自苦。”

尽夏吸了吸鼻子：“ 你一直醒着？”

闲云一愣，随即道了一声嗯。尽夏从他怀中起身，柳眉轻皱，却并非为了嗔怒，而是愁绪：“ 你都知道了？”

闲云看着眼前人，连日的疲乏应战让尽夏清减不少，昔日微圆的脸瘦出了尖尖的下巴，让他想起梦中见到的那个人，掩藏在海藻般的发里的那张脸。

他心中隐隐的不安，长指轻拂着尽夏的发，在指尖绕来绕去：“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无论能否拿到青玉瓶，都要去梓云宫养伤，我会陪着你，一件件的完成所有事，届时，天高海阔，你再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尽夏的心底的那口泉活了，冒泡一般咕嘟嘟的响。她自己都没察觉出这份擂鼓样的开心，面上带着笑，藏在长裙下的脚翘来翘去。自从到了金陵，她的心一直都空悬着，如今是鲜少的宁静时刻。可明日，一想到明日，她窝进闲云的怀中，闭眼假寐。

闲云看着她在自己怀里蹭来蹭去，头发也跟着乱如茅草，不由得轻笑了两声。尽夏抬头，圆眼睛亮得好似偷了几分月光般：“ 你笑什么？”

闲云探出手，轻轻刮了尽夏的鼻尖：“ 笑你像个稻草人。”

尽夏的目光落向天上的那轮孤月，清风把朱栾花的气味送进自己的鼻腔。

闲云在黑暗中不敢把眼睛挪开一瞬，仿佛印证他的预感那样，尽夏站起身来，清瘦的一个人儿，对他柔柔的开口：“ 去休息吧，天晚了。”

闲云想说的那千言万语被封在一个点头里。

尽夏走出连廊，三两下跳出关宅。却未曾注意月色之下，闲云站住了脚，抬头仰望她的影子，由大变小，直至不见。

长春真人早在竹林等着了，她闭着眼，似是入了定。晚风吹动她的白发，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银。

尽夏的动作轻巧，长春真人耳朵微动，她半睁着眼：“ 来了。”

尽夏点点头，长春真人抬手一指，一个蒲团落在地上：“ 坐上去。”

尽夏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规矩的盘腿坐好。长春真人抬眼看她，神色严肃：“ 你可曾听说过越女心经？”

尽夏摇摇头，长春真人道：“ 这个心法有两处妙用，第一个你已经知道了，那便是疏通你的真气。第二个则是让你在短时间内功力大涨，对象若是八分的功夫，你的功力便能涨到十分。”

尽夏听得心头一震，心说好厉害的心法，怪道这越女心经是长春真人的秘法。她微微倾身，认真问道：“ 那若对方是个厉害的大妖呢？”

长春真人弯起唇角：“ 自是一样。”

“你若学好这门心法，危急关头不至于败得那样惨，总归能为你争几分机会。”

长春真人见尽夏喜上眉梢，话锋却一转：“ 好处说完了，便是坏处。正所谓事有两面，这心法也一样。你须得慎用这最后一招，它虽然能让你功力大涨，可你的身体会随着涨幅而迅速损耗元气，若是强行催动，便会爆体而亡。”

“ 所以在修习这门心法之前，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长春真人的双眼定定地盯着尽夏，仿佛一柄锐利的剑：“ 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最后一招。”

尽夏被长春真人的话震住了，她收起那一丝喜意，在长春真人的逼迫下发了誓言。

竹林发出哗啦啦的响，风在把它当琵琶弹。尽夏合着眼，在蒲团上运功理气。长春真人背手而立，口中念道：“ 你要学会感受自己身体中的每一丝力量的涌动，将一团乱麻的真气依靠自己的力量给理顺。”

“ 待到你能从一而终的感到体内的真气变得平滑时，便成了第一式。”

长春真人的声音随着竹林的响动一高一低，尽夏不慌不忙的依她之言去做事。

“ 第一式可让你尝试观心，你看见了什么？”

尽夏的识海里浮现出一面镜子，那镜子闪着七彩的光。

那面镜子落在了尽夏的手里，镜面像是湖水缓缓波动。尽夏定睛看去，那上面赫然是三山楼内的二龙戏珠像。

长春真人看出尽夏的气息不稳，她掐诀念道：“ 心静则万物宁，神凝则日月明，万变不改其宗，定！”

尽夏大喘着气，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长春真人蹲在她身前，白眉轻皱：“ 好孩子，你怎么突然心神不定，险些走火入魔？”

尽夏的肺叶如同一个破风箱，她磕磕绊绊道：“ 我看见了娑罗镜，它显出了二龙戏珠的画面，这是为何？”

长春真人闻言心底一沉，她面上却笑道：“ 不用慌，你刚练越女心经，却能与娑罗镜连在一处，很是天资聪颖，想来这就是它要提醒你的。”

尽夏松了一口气，她忍着身体的不适，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甚好不过，所以先前它不再显影，是因为我未曾学过越女心经的缘故？”

长春真人道：“ 不无可能。”

尽夏来了精神：“ 真人可否再教我两式？”

长春真人道：“ 如今你体内真气刚梳理好，贪多嚼不烂，你且坐好，我探一探你的识海。”

长春真人起式掐诀，却见她眉心处闪出一道符文，下一瞬，便钻入尽夏的识海之中。

那里只有一面铜镜，长春真人的意识四处探查，她体内的真气安静地流淌着，分为三股。而这三股真气都倾入娑罗镜中，犹如江河入海。

长春真人试图切断这三股流向，却反被震出识海。尽夏不曾察觉分毫，安静地闭着眼。

长春真人的唇角溢出一丝鲜红，她默默拂去，眼底却带了许多凝重。

这一切果如她所想，这孩子的天赋异禀并非是上天赐予的好福气，反而是一切坏果的源头。与其说娑罗镜选了她，不如说娑罗镜在她身上寄生。

长春真人眯了眯眼，她已开天眼，是能一眼看穿生死的仙人。尽夏的命数在她看来，只一个字，那便是苦。而今想来，岂止一个苦字了得？是她看走眼了。

只是尽夏整个人如今是绷紧了的弦，这个苦命的孩子，若得知会是个短命身，只怕会走火入魔。届时只有死这一个结果。

她收敛气息，决心不告诉尽夏这件事，而是隐瞒起来。

长春真人道：“ 你学得很快，今日便这样，余下的招式我会等你到梓云宫后再悉数传授给你，回去歇息吧。”

尽夏站了起来，眸子晶亮如星，颇为感激地朝长春真人拘礼：“ 多谢真人教诲，我感觉好多了！不知明日我能否如常用功夫？”

长春真人点点头：“ 不可多动真气，有什么困难便丢给闲云，他顶不上了你再做。”

说着，她从身上解下一枚玉符，递给尽夏：“ 这是传音符，若是遇上了大事，捏碎即可，到时我的一缕神识自会赶来。”

尽夏接过玉符，小心地放在身上。长春真人摆手道：“ 你自去吧。”

尽夏得了允许，三两下跃上竹海，消失得杳无踪迹。

长春真人一挥袖，再现身时，却站在了紫云山的洞府里。紫狐披散着发，坐在院子里饮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真人来了？是为那小丫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