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真人信步走去,拉开椅子便坐,毫不客气地为自己斟茶:“ 你早就看出来了?”
紫狐斜睨了眼长春真人:“ 这是新出的紫笋茶,圣人只怕都饮不到的好物,你倒是舍得,驴饮一般。”
长春真人不计较他话里的刺,全当耳旁风:“ 尽夏如今已被娑罗镜套牢了。”
紫狐慢条斯理撇去杯中的浮沫,语气平淡:“ 我早提醒过这孩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可她不信,见不得这些苦,便只能自苦。”
长春真人冷笑道:“ 你倒是会说,她连能否悟透都不知道。”
紫狐抬眼看她:“ 那你呢?连说都不敢说,连我都不如。”
紫狐慢悠悠道:“ 你在长安城里供职这些年,也学得了几分阿谀奉承,身上的这股干净气都带了臭味。”
长春真人啜着茶:“ 你倒是自在于山野,独清高。”
紫狐放下手中茶盏,撑着脸看她:“ 说来这娑罗镜也算是你送给她的,又是当姜太公又是扮游方和尚的。如今却舍不得见她被套住?”
长春真人闻言,眉头轻皱,她的语气里带了分少见的茫然:“ 我曾经以为这机缘是我给的,可今夜仔细探过她的识海,却发现连我的行为,也许都是被算好的。”
紫狐的手一顿,他眸子里划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的两条魂儿,不是你所为?”
长春真人摇头:“ 我哪有那样厉害的本事?这只能是天道所为。”
紫狐靠在藤椅上,长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在红木桌上,若有所思。良久,他叹息道:“ 一条魂在天外,一条魂在这儿,天道抽走了天外的魂,让她完整的回了这儿。你可是这个意思?”
长春真人颔首,紫狐的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冷笑:“ 好狠毒的宝器。把一个人硬生生劈成两半,各自生活了许多年后又硬生生给挪了回来,图得却是个什么呢?”
长春真人喃喃道:“ 神仙又如何,亦是不知。”
她看向紫狐:“ 你有什么法子能保下这孩子的命吗?”
紫狐一愣,他歪头望着眼前人:“ 找到余下的宝物后,她的生命会加速流尽,昔日的无穷力气,惊人天赋,都会成为她的负累。”
“ 这是她的命,谁都保不了。”
一句话,一锤定音。
长春真人道:“ 这世上当真没有两全法?”
紫狐为她斟茶,却听长春真人道:“ 若是有法子,能骗过—— ”
她省略了话音,眼睛却看向一望无际的夜空。紫狐的手一抖,碧色的茶汤洒在桌面上,星星点点的,像是零散的绿叶。
“ 你疯了?”
长春真人的一双眼里满是淡然,她并未回答紫狐的诘问。
半晌,紫狐放下茶盏:“ 告诉我原因。”
长春真人对上紫狐的眼眸,沉吟良久,方开口:“ 算是我欠她的,况且我的小徒弟的命,也是很苦。若是尽夏死了,这孩子怕是没几天好活。”
紫狐犹疑道:“ 你当初收他为徒,不就看上他是个孤星?这孩子的神仙父母都不管他,你何必那样筹谋?”
长春真人叹了口气:“ 话是如此,他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
紫狐了然,他忽然扭头道:“ 我答应你的话,可有什么好处?”
长春真人看向他:“ 你随便提。”
紫狐欲言又止,他的手落在桌案上,指尖抠弄着桌角上的金丝:“ 要求不大,常来陪我饮茶便好。”
长春真人笑着起身:“ 我应下便是。”
星月转了个弯,红日透破晨雾,爬到鱼肚白的空中。昨夜的事,都已是过去,没有人再提起。
尽夏难得一夜好眠,醒时神清气爽,仿佛换了个人。她仔细回想昨夜长春真人所传的越女心经第一式,在葡萄藤架下盘膝打坐,果再见到识海中的娑罗镜。
鸟鸣声声入耳,尽夏睁眼时,茯苓插腰站在身前,肩上挂着一条长巾:“ 怎的还不去用饭?”
尽夏无辜地眨眨眼,茯苓长巾一甩:“ 今日有你最爱的桂花蒸糕,再不去的话便都被关棋吃光了。”
尽夏站起身,挽着茯苓笑道:“ 知道啦,多谢小妹。”
茯苓瞥过眼,嘟囔道:“ 又想这样收买我。”
二人说笑着走到花厅里,闲云见她迟来,可面色却红润,不像是被伤耽搁了,但话语里还是含着关切:“ 才起来?还觉得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