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叉手一礼,没回答。
而后他徐徐退了出去,替她将门扇阖上了。室内骤然又重归幽冷寂静。幸好木板间还留了几道缝隙,那光束仿佛数把钢刀,斜插进这座幽室。
透过这些明亮的锋刃,无数尘埃在光里纷扰飞荡。她浑身渐渐卸去力气,一点点委顿在地上,埋首在膝盖上,不禁痛哭失声。
直到午后,家中管事才勉强来瞧她一眼。他们拘着她,除却送饭食时开过门,其余时间不许她踏出屋子一步。
管事来时,她抱着膝盖,就坐在门后的青石砖上。眼睛有些肿,神色冷然。
旁的都没有过问,只一件事。“我那个婢女松云,她的下落,你到底探到哪里去了?”
管事不以为意,两手交握着,微微倾身,就算是行过礼了。
“前几日便探得了,只不过府中庶务繁忙,未来得及知会少夫人。”
珠夜再压抑不住怒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几步行至他面前。
“你有多繁忙,叫人替你知会一声的功夫都没有?!这些天你有那么多机会能来知会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
管事垂手道:“小人遣了人去问过了,几日前松云便不在秦家了。”
珠夜愕然瞪大了眼睛,“什么叫不在秦家了?”
“毕竟是秦家的家事,小人不好过问。便没再追问了。”
“我的事,天大的事,在你们看来,也是小事。是么?”
管事沉默,只是漠然颔首。
“一个奴婢而已,你何必如此为难他?我韦家难道缺你一个婢女使唤了?”说话之人正是韦三娘子明昼。
管事瞧见她来了,弓身朝她行了一礼。
韦明昼款步盈盈朝这边走过来,目光上下一扫珠夜,淡淡地转开目光。
“松云自小同我一起长大,三娘,你是晓得的,我视她为家人。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如何不挂心?”
韦明昼抬眼看了看她,平静道:“那是你的家人,不是我韦家的家人。我韦家似乎没有非得替你寻人的责任。如今你既已过了门,便须得时刻注意自己言行,我弟弟往后是要任朝中郎官的,你这样担不起主母的名声,以后该怎么办?”
珠夜错愕地看着她。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她那时不是与她相处甚是融洽么?
“我担不起主母的名声?”
韦明昼笑了笑,行至她面前,扯了扯她的前领,歪着脸道:“你是不是以为,穿上这件衣裳你便配得上我韦氏了?穿上这件衣裳,你便脱了寒门的身份,一跃成了士族贵女?秦珠夜,你秦氏郡望为何?你自己晓得么?”
珠夜不可置信地呵呵笑了一声。
“那你便错了,你便是珠翠满头,便是锦衣罗裙,也不过是私奔劣妇之女。原先我以为你同你娘不一样,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
珠夜再也忍不得,抿唇利落地扬手扇了她一耳光。
韦明昼亦是怒极,反手欲要打她,却被珠夜攥住了手,她只好攥住了她的衣领。管事已是慌了,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处下手。
“秦珠夜!你还要不要脸!事到如今,你还敢舔着脸回来?你可还有一点身为女子的尊严!你晓不晓得,父亲为了压住此事,费了多少心神!若是因着你这些破事耽误了我的婚事,你便是死上十回也不够!”
珠夜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摔开。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被李穆朝强夺的!我才是被害的那个人!我有得选么?我……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他们从不将我当成人看,我以为你会懂,三娘,我以为至少你会懂!”
“你们不去寻他的错,反倒苛责我么?我不明白我究竟有什么错。”
韦明昼偏头斜乜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竟隐隐生恨。那种莫名的,无法宣泄的恨意在胸膛间烧灼着,让她不吐不快。
“你为什么不去死?秦珠夜,你为什么不去死?被强夺固然不是你的错,可你本该以死明志不是吗?若你真的刚烈,就该趁那时了断自己,而不是苟活到现在,叫我们所有人跟着你不得安生!”
珠夜眼中含泪,蓦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不去叫害人的凶徒迷途知返悬崖勒马,你怎么不去同李穆朝呛声,也这样怒斥他不要脸皮,也这样叫他去死呢?因为不敢么?”
“因为你不敢,因为你只能拿捏我的脸面,作践我。韦三娘子,我告诉你,这天底下,断没有叫受委屈的人自戕的道理!我不仅不会自戕,我还会好好活着,叫你们所有人都膈应。”
她捉住韦明昼挥过来的手。
“你且瞧着,只要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只要我还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我秦珠夜就不会自弃。”
她摔开她的手,也不顾管事的阻拦,兀自朝外走去。
韦七得了消息忙过来劝架,甫一踏入院门,便见珠夜冷着脸与自己错身而过。再没有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