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乾清宫,许久,明瑜都未能回过神来,事情以最好的方式了了,可是她的心,还是犹有千斤重。
她立在花荫下发怔,忽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尔泰仓皇而至,一见她脸色苍白、神思恍惚,整个人都僵了一瞬,眼底是压不住的惊惶:“皇上召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瑜想起那个洞,此刻,她真希望能再进入一处能容纳他们的天地,她好想紧紧拥抱他。
尔泰被她的眼神弄得快要崩溃,他顾不得其他,侧身挡住明瑜大半身影,握住她的手又问了一遍,明瑜才像被叫回了魂似的,轻轻摇头,声音微哑地回答:“我……主动请罪了。”
果然如此!尔泰心口猛地一抽,呼吸都乱了。他不必问细节,只这一句,便懂了她独自扛下的一切。
“你怎么敢……”那句在客栈不敢说出来的话终于问了出来,尔泰紧紧攥住明瑜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失去控制:“你怎么敢不告诉我?你怎么敢一个人去顶罪?”
“已经没事了。”明瑜向他摇头,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话。
尔泰的心无法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结果而平静,他有千言万语,对上明瑜的眼睛,又都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紧紧盯着她:“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听说你被召入乾清宫,一路跑过来时在想什么?我在想,若是你今日有半分差池,我也不会独善其身。明瑜,是你说的,我的命是你的。”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明瑜也急,抬眸,却撞入他的满腔真情里。她不能说话了。
尔泰却还有话要说:“你什么意思都好,我是认定了,我要与你同生共死!”
明瑜连忙去捂他的嘴,可是没有用,尔泰誓要把话说完:“你若不让我跟着你去,那只会让我生不如死。”明瑜一下子明白了,她若出事,尔泰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她的泪,就这般顾不得后果地落了下来。真奇怪,明明他们才刚开始相爱,怎么会爱得如此深刻呢?
所有的惊惶、恐惧,糅合着沉重的爱,终于使明瑜强撑的内心高墙轰然倒塌,她哭得不能自已,许久才能完整地说出话:“没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没事了。
真的吗?
尔泰仍旧忧惧。
日头西斜时,明瑜回了府中。
进入内室,屏退左右,明瑜才缓缓屈膝,向额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事情即已尘埃落定,她是时候给母亲一个交代了。
敬柔福晋见到女儿这般神色,早已悬了一天的心跳得更快,她放下茶杯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声探听:“宫里到底如何了?”
额娘果然已经猜到,明瑜露出安慰笑容,将母亲重新扶回座位:“额娘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了。”在尔泰那里预演过一遍,回来再面对家人,明瑜的心神总算不似此前恍惚,她挑能说的,将大致事情与母亲说了一遍。
敬柔福晋一听就听出来其中凶险。她怔怔看着眼前堪堪二八的女儿,心中涌起千万般感受,后怕、心惊、担忧、疼惜,各种情绪齐齐聚在明瑜身上,怄在她心头。这般惊天秘事,她一个孩子,怎么敢去扛?
她想骂,骂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卷入皇家血脉这等诛九族的大事;她想责,责她将自身安危、家族荣辱,都抛在脑后。可话到嘴边,终究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知道,女儿没有错。
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半点错处都没有。傅清就是这么教她的,言传,身教。
她只是想要落泪。她有时候也恨,恨自己嫁到这家来。傅清走的时候,她恨;明仁上战场的时候,她恨;现在明瑜平安了,她还是恨。可是,送他们一个个离开的,也还是她啊。
敬柔福晋上前,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只觉掌心内一片冰凉,不知是她,还是她。她将明瑜紧紧揽在怀中,痛苦疼惜传到了喉头,令声音微微颤动:“我跟你阿玛,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万万不可再独自硬扛了。”
“嗯。”明瑜轻轻点头。阿玛还有一个大姐姐,可是额娘,是真的只有她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