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这一避嫌,足足五日后,明瑜才再见到他身影。那时,藏书楼的书卷已尽数晒干,紫薇、永琪、晴儿几人也将大部分册籍归位,唯剩下回、藏、蒙三类文字艰深的书籍,专门等着她来帮尔泰收尾。
明瑜实在爱极了这几位朋友的贴心,但是有刚刚触发的危机摆在眼前,她和尔泰也实在不敢造次,只能守着规矩认认真真地把整理书籍的事做好。好在两人默契十足,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抬手,便能知晓对方心意。而就这样静静相伴,各司其职,竟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另一种相恋的甜蜜。
明瑜时常到这藏书楼来借书,对于书籍的布局应当说十分熟悉。然而经小燕子这么一闹,整层楼的秩序几乎被彻底打乱。她和尔泰略一商量,都觉得这般下去不是长久之计,索性趁此机会,从头整理一部完整清晰的藏书目录,分门别类,标清位置。不然日后再出一次乱子,就真要叫人束手无策了。
打定主意,两人便向主管作了汇报,一得到允许,就沉下心,一册册核对,一行行记录起来。这回分工更加明确,尔泰负责搬书、归架、辨认生僻外文;明瑜负责执笔、造册、编排次序。她倒是想帮一点尔泰的忙,可这家伙自受了那日她狠狠一摔的惊吓之后,就处处谨慎,总觉得她这里没好、那里脆弱,半分也不肯再让她涉险,重的不让搬,高的不让够,连弯腰久一点都要被他推回椅子上休息。
明瑜着实又甜蜜又无奈,只能以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嘴里嘟囔着发出不知第几次的抗议:“我哪有那么娇弱。”
尔泰只垂眸将一摞厚重的蒙文文献稳稳抱走,认真重复他同样说了多遍的回答:“在我这里,你就是。”
她真想再给他一个奖励。明瑜心头又暖又软,待尔泰再走过来一次,便执了笔取了目录册子,一同与他站回书架前工作。
尔泰一边将书归位,一边低声念出书名与位置,汉文、满文、蒙文流畅自如,藏文发音如今也清晰准确,唯有遇到几个实在少见的生僻字词,才需要明瑜帮忙辨认、教习。
阳光从窗棂斜斜洒入,落在泛黄纸页与两人相错的指尖上,明瑜读一句,尔泰跟着重复一遍,安静的屋内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他们低低念诵的声音。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二楼门外,早有两道身影静立。
乾隆一身常服,身后跟着方才回京的明仁。兆惠一行人先行抵达复命,乾隆见过众人,便想着带明仁来给明瑜一个惊喜,是以连通传也免了。
妹妹的声音从书架间传来,依旧清亮,亦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软糯。不必见她转身,明仁已能想见她此刻的模样。只是他心头却难全然轻松——这般自然流露的小女儿娇态,从前只对他与明义展露,明瑜从不会对第三个外男,如此毫无防备。她什么时候和福尔泰变得如此亲近了呢?明仁眸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抬眼望了乾隆一眼。
乾隆却并未急于入内,只负手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屋内动静,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与兴味。他是真未料到,尔泰竟在不知不觉间,通习了这许多外文。他是何时有了这些本领的呢?
别样的笑闹突然传来,当尔泰在同一个地方连续错了两遍之后,明瑜便意识到了不对劲。类似的发音,他上次明明读得很好。她于是斜睨着他,颇有些怀疑地发问:“你是真不会,还是故意的?”
“真不会。”尔泰答得飞快,可是唇角那浅浅的弧度已然出卖了他。
明瑜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眼波流转,小小地瞪他一眼,却没有戳破,仅是轻嗔上一句:“狡辩!”
尔泰相当上道,拿着书本就行礼:“臣愚笨,烦请格格再教一遍。”
“最后一遍!”明瑜故作严肃地开口,声线却比先前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相熟之人才能听出的纵容。她低头去看尔泰手中的书册,这回再不指着字,只放缓了语速,清晰又耐心地再教了他一次。
尔泰这一回再不敢胡闹,收了玩笑神色,依言端正语调,这一遍再念,已是清晰流利,再无半分错处。
“这还差不多。”明瑜轻轻颔首,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她原是想学着纪晓岚平日上课的模样,好好在尔泰面前耍一番夫子的威风,可偏偏对方也同她作起戏来,她就没法子再正经应对,憋笑不过片刻,就忍不住清清脆脆地笑出声来。
“这可不能怪我不配合了!”尔泰跟着笑,并不忘继续逗她。明瑜还想还嘴,谁知这时乾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说尔泰最近怎么突飞猛进呢,原来是有你这个幕后师傅在。”
两人骤然一惊,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明瑜同尔泰对视一眼,慌忙放下手中东西,从书架间穿出,来到乾隆面前行礼。
“臣/臣女参见皇上!”
尔泰背脊绷得笔直,指节忍不住收紧。前一刻还在玩笑嬉闹,下一刻就被帝王当场撞破,这比慈宁宫那一次还要叫人心惊。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难掩几分慌乱,只得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