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瑜更是脸颊微热,又羞又窘,方才那点小女儿情态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局促不安,乖乖垂眸站在一旁。
乾隆缓步走入,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像是觉得有趣。
“朕方才在门外听了片刻,你们整理藏书,还能够教学问道,倒比书房里还要热闹几分。”
明瑜心跳微快,慌忙应声:“是臣女等一时松懈,失了规矩,请皇上恕罪。”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乾隆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尔泰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肯学、肯问、有人肯耐心教,这是好事。朕方才听你念藏文,已是大有长进,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的。”
尔泰躬身稳声应道:“回皇上,全赖明瑜格格耐心指点,臣才能略通一二。”
乾隆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两人。
一个端庄温顺,一个恭谨规矩,可方才那笑声、那语气、那自然而然的熟稔,可不是一个“一时松懈”就能解释透彻的。他要过二人经手的目录,翻看几页,见确实注解得仔细,便又是点头称赞:“做得不错,是玉儿的字?你们两个练字什么时候又练成一家了?尔泰啊,上次朕说你写得不错的那篇回疆策论,其中也有玉儿的手笔吗?”
这话一出,明瑜脸色微微一白,心中不由惊惶。她拿不准,皇上这两句是在说笑,还是真真切切地试探?
尔泰亦是背脊一僵,心头骤然一紧。皇上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却不点破,这般轻描淡写的问法,更叫人如履薄冰。他在脑中飞速想着应对,一字一句不敢有失:“回皇上,臣与格格连日并肩整理典籍,每一页目录皆是一同核对、一同斟酌,心思既在一处,落笔排版也就齐整相近,并非字迹相仿,只是共事同心、步调一致罢了。”
说到策论,他更是据实以答,不敢有欺:
“至于回疆策论,臣当时曾就边疆情势,向格格请教过一点浅见。格格与臣见解相近,便借了臣几本记载边疆风土的典籍参考。臣只是依书中记载与自己所思写下,不敢说有格格的手笔,却是实实在在,受过格格指点启发。”
明瑜这才敢轻轻抬眼,配合着尔泰的答法,柔婉应道:“回皇上,尔泰见识本就端正,臣女只是借了他几本书,略加印证而已,不敢居功。”
“真不敢吗?”
突如其来又一句,两人的心跳瞬间再停了半拍。
明瑜实在猜不透乾隆要问什么,如果没看出他二人的情意,为何要步步紧逼?如果看了出来,那圣上的态度岂不是更耐人寻味了?
明瑜还在犹豫,尔泰已然上前回话:“回皇上,格格句句属实。臣受指点,却不敢让格格代笔,更不敢虚饰欺瞒。”
乾隆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末了淡淡一笑:“你们肯用心做事,又能互相砥砺长进,朕心甚慰。”他话锋一转:“不过明瑜啊,等会儿你就先回家去吧,这里的事情交给尔泰就行了,我看他的水平,不需要你紧跟在侧了,你这段日子,好好跟你大哥聚聚吧。明仁,还不进来!”
皇上一番话,直说得明瑜心里七上八下,然而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看见从门外缓缓走入的那个身影,她心中的忐忑不安瞬间散去大半,眼底只剩真切的欢喜:“阿兄!”
那般雀跃,全然写在脸上。尔泰看着,只觉明瑜几乎要飞奔到她哥哥身边了。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长兄,看他神色沉静地上前对皇上躬身行礼,看他与自己目光相接,再看他审视般地……望向尔泰。明瑜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果然,他们都猜到了。
阿兄心里有数。
皇上心里也有数。
那么,他们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