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场彩旗飘飘,箭靶林立,甲仗鲜明,一派整肃。
乾隆帝銮驾亲临,校阅侍卫与宗室子弟射艺。福伦、傅恒、鄂敏等重臣俱随侍在侧,明仁、明瑜一身劲装,肃立御前。
皇家校场乃是宫中禁地,规制森严,等闲人不得入内。明仁远赴回疆从军前,曾在此处苦练骑射数年;明瑜则是在每年新年,必来参加皇上亲设的余兴节目——九宫连珠射。兄妹二人箭术本就出众,声名早传。乾隆今日兴致颇高,一早便笑着示意:“你们俩可有许久不曾踏足此处了,今日既来了,少不得要露一手给众人瞧瞧。”
明瑜神采微扬,与明仁对视一眼,共同躬身领旨。
乾隆目光扫过场下,朗声道:“先看侍卫们校射,朕要看看,近日功夫进益如何。”
一声令下,校场之上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甲士们依次较射,进退有度。乾隆端坐观阅,傅恒、福伦等人侍立一旁,时而颔首,时而低声点评,气氛肃整。
待一轮校射完毕,乾隆兴致愈浓,忽然抚掌笑道:“九宫射终究浅了些,今日朕兴致好,给你们换个新鲜,也更难的——来人,上二十五宫连珠靶!”
众人一怔。
唯有明瑜眸中微微一亮。
这原是她闲时琢磨出来、与侍女们嬉玩的小玩意儿:五横五竖,共二十五格,每格仅巴掌大小,仿民间五子棋之法,以沙包代子投掷,先连成五格一线者为胜。想来是上回她堕马养伤,皇上来府探视时,在院中偶然见着,便将它与九宫射相融,改良成了如今这二十五宫连珠射。
新靶靶面比寻常九宫箭靶小了近一半,中间分隔的板条也更细薄。明瑜依乾隆示意,上前试射一箭,当即微微一惊——以她的力道,射中那方活动小靶时,竟能带动整面二十五宫靶轻轻震动。
乾隆看向明瑜,笑意里带着几分考较:
“玉儿,朕这靶子,可还有些难度?一会儿你们两人一组,轮番射取,以箭为子,先成五连者胜。朕倒要看看,谁能拔得头筹!”
头一场,明仁对尔康。
二人箭术俱以稳准见长,明仁见尔康是个强劲对手,反倒激起几分好胜之心。他不急于抢攻,先占中宫,再控四角,棋路稳如磐石。尔康亦毫不相让,步步紧逼,紧密封堵。两人一时胶着难分,直至最后关键一格,尔康箭锋直指明仁即将连成的连珠之位,眼看便要截胡。
便在此时,明仁箭矢破空而至,竟将尔康那支箭凌空打落,随即顺势穿中连珠空位,一箭定胜负。
时机之准、力道之妙,引得全场齐声叫好。
第二场,明瑜跟班杰明较射。
师兄妹二人平日常在如意馆对弈,棋艺本就相近,明瑜便不打算在棋路上多费功夫。她看似随意落箭,实则步步引局,故意诱得班杰明出手越来越快,箭势越来越急。然后就在刻意制造出的靶面震动之下,迫使班杰明造成了一次失误,自己则轻取胜局。
乾隆看得大笑,转头对傅恒、明仁笑道:“这玉儿,鬼心思多,偏就不走寻常路。”
第三场,永琪对尔泰。
二人虽是亲如兄弟,此刻较上劲来亦分毫不让。永琪棋路灵动,出手迅捷,几番抢攻都险些连成四线。尔泰却始终沉心静气,不乱方寸,一面精准封堵,一面暗布棋路。他记得明瑜曾说过,此种翻靶玩法,一子落错便满盘皆输,守中带攻,方是常胜之道。
高台上,傅恒与明仁目光齐齐投下,意含考校。永琪瞧得明白,有心成全,几处关键封堵故意慢了半分。尔泰心领神会,却不投机取巧,每一箭依旧稳、准、沉。众人正觉局势胶着难辨,尔泰忽然一箭射出,正中最偏一角,紧接着横斜双线同时成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满堂喝彩。
乾隆抚掌大笑:“好!好一个福尔泰!箭准,心细,棋路清,临危不乱!不愧是咱们大清的好儿郎!”
明瑜好为尔泰骄傲,她用力为他鼓着掌,目光又小心翼翼地投向大哥,希望能在明仁脸上看到一丝赞许。结果明仁竟是阔步而出,向皇上请示,再比一场贯钱驰射。
贯钱驰射,顾名思义就是在驰马疾奔之时,引弓贯钱,以箭穿钱中之孔,复带铜钱远中靶心。
“看来你们三个今日是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了!小路子,你去安排!”乾隆龙颜大悦,当即应允。
趁着布场间隙,众人暂且聚在一旁闲话。明瑜先同班杰明再复盘了一下刚才的棋局,约定好日后再战,随即便向尔泰,眸光闪动:“刚刚我阿兄打落你哥的箭,让我想到一件事。”
尔泰心有所动:“去年?”
“嗯哼。”明瑜挑眉一笑,“如果我再重演一次,你的破解之法能不能奏效?”
尔泰一愣,忽听得远处有明义声音:“明瑜!妹妹!过来选马!”
明瑜一望,连忙同她二哥招手。她又急急回身,问尔泰:“怎么样,行不行?”
尔泰大概猜到了她想做什么,今日他们原本应该以稳妥行事为主,但见明瑜目光中含有期盼,他便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不确定,但可以一试。”
“当真?”
“我会做到最好。”
明瑜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赌一局了,还是老规矩,赢的人有彩头,我准备好给你了。”
哪有人还没开始比就准备认输的,尔泰还想再与她再多说几句,明瑜已经准备去找两位哥哥了。她离开前,又偷偷指向福伦和傅恒的方向,尔泰抬眼望去,才发现两位长辈都在盯着他们。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眼两人方才站立的距离,与旁人并无不同,看不出半分逾矩,只得疑惑地朝阿玛点了点头,转身也去挑选坐骑了。
福伦在旁看得一阵无语,心里总算明白,这两人为何总能被皇上、老佛爷一眼看穿。论距离,他们的确守得规规矩矩;论举止,也到底半点没有失礼。可只要一对视、一开口,那氛围就是不对,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傅恒淡淡瞥了一眼,一语中的,无奈非常:“别看了,福伦,他俩中间插不进任何人,我们还是等着擦屁股吧。”
片刻之间,校场格局已然大变。东侧驰道旌旗猎猎,中段横杆高悬九枚铜钱,以红绳等距系住,八十步外,一排红心远靶静静矗立。难度之高,一望便知。
三匹御马依次入场。
明仁率先出马,并不催缰急驰,只控马稳步前行。众人凝神观望,见他左手稳缰,右手已然引弓,三箭齐搭弦上。
待驰至中段,他腰身微拧,右臂骤然发力,三箭同时离弦,呈微角分赴前三枚铜钱。
只听铮、铮、铮三声连响,箭镞不偏不倚,齐齐穿入钱眼,箭势未竭,带着铜钱直射远靶,俱中红心。
马不停蹄,明仁收弓勒缰,骏马昂首轻旋。他翻身落地,躬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