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场郊外别庄之游便被安排了下来。
六月天暑气渐盛,京郊临湖别庄风凉水便,最是适合几家相熟的子弟格格,悄悄相处,慢慢相看。明瑜此番用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明仁谨记额娘叮嘱,按着富察家的嫡长子的身份,表现得稳重、有礼、周全。婉宁格格也依旧温婉娴静,举止从容。两人并肩沿湖而行,衣袂轻拂,郎才女貌,偶有几声交谈,也都和谐相宜,一眼望去,实是相配。
湖风迎面吹来,带着荷叶清香,在这暑气之中,明义早已同随行侍卫招呼着布置好茶台。他一身浅蓝长衫,手中握一把素面折扇,自知今日只是陪客,便不往兄长那处去凑热闹,也不去掺和尔泰和明瑜,只当寻常出游,自个儿安静立在一旁观景,松弛有加。
他当然也没忘了等会儿就要落单的嘉徽,因而布置停当,就招手相喊:“嘉徽,过来钓鱼吗?”
“钓鱼?你这样大声,鱼怕都要吓跑了!”嘉徽被这陡然一声唤得一惊,回神时再看一眼明仁与婉宁那头,便调转方向朝明义走了过去。她行事向来爽朗,与明义也算相熟,明瑜见她二人已经折腾起钓竿,一阵放心,就笑着拉起尔泰的手,往柳荫深处轻步走去:“走,咱们也寻个清净地!”
尔泰自是乐得与她独处,不过他也不忘明瑜来前的千万交代。目光将两对人再扫了一遍,尔泰低头轻声:“就这样走了没事吗?你这是想一石二鸟?”
明瑜举起他们二人相牵的手,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恋人相处,总不希望有旁人在侧打扰的。她阿兄与婉宁早在赏花宴上就接触过,今日在路上也有所交谈,如今当然要放两人独处一阵,如此才知对方究竟是否能合自己心意。至于第二个问题,明瑜忍不住再瞥了明义和嘉徽一眼,随即就皱眉摇头:“我二哥有一个我就够受的了,他大抵不会再选一个性格跳脱的姑娘来当福晋。你别看二哥平时好像颇为随性,其实心思也很细的。他需要时间独处,需要人了解,需要人倾听,需要人陪伴,最重要的是需要人欣赏!嘉徽或许能带给他欢乐,但带来的绝不是他心中所长久盼望的那种。至于嘉徽,我总觉得她是有喜欢的人的,可她藏得太深,我实在猜不出是谁。所以,这一条没有结果的红线,咱们还是不碰为好。”
没有结果吗?尔泰被她这么一说,倒好像抓住了线头。他低低一笑,指尖轻轻摩挲过明瑜的手背,刻意吊着她:“你把旁人的心思都摸了个遍,唯独一两件最要紧的,反倒看岔了。”
“哦?”明瑜抬眸看他,眼尾微微一挑,疑心他故弄玄虚,“你倒是说说,我看岔了什么?”
“此刻说破,便没意思了。”尔泰笑着引她继续往前,直到再看不到明仁、明义两对人了,才就此停下:“有些心意,要自己撞破,才来得真切。你这般事事安排妥当,未必是成全。”
明瑜若有所思。
尔泰却适时又问:“明瑜,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相爱啊!”明瑜脱口,可随之就是一愣。她一下反应过来了,尔泰是在提点她今日的行事,若是只注重家世相当、性子相合、长辈满意这几点,婉宁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大嫂人选。可是换位思考,要她舍尔泰嫁尔康,那她是万万不愿的。条件再匹配的两个人,如果相互之间没有爱意,久了只怕避免不了要成怨偶。
尔泰想了一晚,琢磨出来的也是这么个道理:“旁人安排得再周全,也抵不过真心二字。柴米油盐最磨人,若一开始便不是心甘情愿,日后那些刻意与体面,迟早会磨成一地鸡毛。”
明瑜整个人都僵住,她从没想过这一层,被安排出来的缘分,究竟算不算真心?她今日所为,尽管是为大哥争取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所谓的选择,终究还是框定在了有限的范围里。大哥不懂情事,她如此安排,会不会将他和婉宁引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明瑜有些慌了,她求助般地看向尔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提醒大哥几句,或是……”
“什么都不要做。”尔泰抚着她的脸,轻声,“感情的事,只有自己心选的才算数。你越是插手,反倒越叫他们看不清真心。对比我们,明仁哥的时间确实紧张了些,可是缘分到了的话,时间就算不上是问题了。”
明瑜觉得他这番话大有问题,如果婉宁不能触动明仁的心弦,那么又何来缘分之说?难道老天会再准时送一个嫂嫂来给她吗?
尔泰闻言一哂,将明瑜拉到他怀中,安安稳稳地抱着:“或未可知。”
他的语气玄之又玄,可明瑜已然察觉其中另有门道,她急迫地想知悉个中乾坤,偏偏尔泰这个清醒的旁观者不肯与她说明半句。逼得急了,他就开始委屈:“接下来一整个月,我可能就只能再陪你这一次,玉儿,你当真一点心思都不留给我了吗?”
明瑜的心一下子软了。宫里现在无人不知,福二爷策论深得皇上赏识,现下交由傅六爷亲自教习,学士府只怕不日又要出一位年轻重臣。无数的目光已经聚焦到了尔泰身上,那日一谈,皇上赐予了他们恩典,也同时送来了藏着凶险的试探。明瑜很不放心,怕尔泰不得志,又怕尔泰太得志。傅恒纵然有能力,却也不能时时保护他。
“尔泰,我有时候真怄我自己!”她突然推开了他,转身背对,并不叫他瞧见自己脸上的神色。这样的躲避几乎已成为一种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