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狂妄自大、厚颜无耻之人！

那个高亮，居然反问胡老爷，他是选女婿还是选财富，还说那些身外之物，胡老爷家已经够多的了，这门婚事他高亮高攀不起。

“他是打算入赘人家家里，还是要把人家姑娘娶回去喝西北风啊？”明瑜愤愤说着，实在不能谅解高亮的不负责任。他有他的意气，可为着意气就能够不考虑实际吗？他今日说得畅快，日后委屈的还是他夫人。

尔泰听着，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也掠过几分不赞同，显然心里是站在明瑜这边的。可他顿了顿，还是轻声劝道：“高亮这般说话，确实轻狂了些，也难怪你生气。只是，他或许不是真的不顾日后，只是不想在婚事上，被人拿家世压着一头。他要的是体面，是堂堂正正娶亲，不是被胡家施舍一般的婚事。”

他见明瑜依旧气鼓鼓，又软了语气补了句：“我也觉得他太过冲动，只是男子的这点心气，有时偏就拗不过道理。”

明瑜闻言，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更添了几分恼意，蹙眉便是反驳：“体面难道是靠嘴硬争来的？他既没家底没权势，空有一身傲骨，又拿什么给姑娘安稳日子？胡老爷看重门第财富，本就是世间常理，谁家爹娘不盼着女儿嫁得衣食无忧？他倒好，一句话堵死所有退路，看似清高，实则是最自私的行径！”

说到激动处，她声音都微微发颤，望向尔泰的眼里满是不解：“我实在不懂，为何男子总把所谓的骨气看得比枕边人的安稳还重，他今日逞一时之快，往后难道要让自己的妻子跟着他吃苦受累，受尽旁人冷眼吗？”

尔泰看着她气红的脸颊，眸中泛起几分无奈的温柔，上前半步，语气缓了又缓，生怕再激得她动怒。

“你说的句句在理，换做是我，也断不会让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高亮此举，终究是太过年轻气盛，不懂权衡。”

他先顺着明瑜的意思表态，彻底安抚下她的情绪，才缓缓道出心底的思量：“只是你细想，胡老爷今日能拿财富门第压他，来日又当如何？夫妻二人如此相处，未来难免因这门第之隔生出嫌隙。”

“他或许不是不想负责，只是不愿以这般卑微的姿态娶亲，他想靠自己的本事立身，只是选错了方式，把一身傲骨变成了咄咄逼人的狂妄。”

明瑜听罢，仍是抿紧唇角，眉宇间的郁气半点未散。她并非听不进道理，只是这般权衡，在她看来终究不妥。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讲骨气，一家人的情况下，定然要以家人为先。

“抬不起头，总好过三餐无着、受人饥寒。他若真有本事，便该默默发奋，待功成名就再风风光光上门，而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婚事闹成一场笑话。”

明瑜顿了顿，语气逐渐淡了下去：“说到底，还是他只顾着自己心里痛快，全没想过要人姑娘往后要如何自处。这般男子，实在不值得托付。”

身为女子，她无法欣赏高亮。可是尔泰从不同视角的揣度也一定程度上展现了男子的思考逻辑，普遍男人会懂他的，或者说愿意懂他，帮助他，了解他。

乾隆不巧就是这普遍男人中的一员。

他对高亮充满了兴趣，见他当真要告辞，当即开口询问：“高亮，看你绝对不是个等闲人物，可有功名在身呢？”

“仅有举人而已。”

“文举还是武举？”

“各有一个而已。”

明瑜实在听不入耳他的“而已而已”，若真是不屑，他脸上又何必显出骄傲之色？

尔泰塞着她的肩膀安抚：“至少你现在不用担心胡小姐婚后的生计了。”

是，她们女人，还能奢求些什么呢？明瑜丧气地想。皇帝金口一开，婚事就是铁板钉钉了。她没再关注后续的一切，回了客栈推说更衣，也没再参加众人的午后小聚。

直到傍晚，尔泰才再来寻她。他拿着个小包袱走近，见明瑜正伏案速写札记，便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看她对路上的见闻又有什么新的见解。事先知道出行的路线，明瑜就在家里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提前翻遍典籍，将沿途各地的山川地貌、简易地图、风土民情、时令特产一一抄录，以备路上对照查看。同时又另外带了一本素面册子，专作旅途杂记，一路所见所闻、心中所思所感，皆随手记下。最末一本才是画册，偶见景致动人或人物鲜活，便提笔勾勒几笔。

尔泰凑到案前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并非沿途趣闻，反倒全是水利沟渠、田亩耕作相关的梳理，不由轻声笑道：“还在琢磨梅花镇的事？”

明瑜笔尖一顿，轻轻点头：“皇上虽已安排妥当后续，可许多法子我仍不甚明白，总想再多想想、多学学。”

她埋首整理了一下午心绪，早前的懊丧早已淡去，抬眼瞧见尔泰手中的包袱，便放下笔问道：“你带了什么来？”

尔泰笑着打开，里面全是她之前提过、想带回京送给孩子们的小玩意儿。原是他见她午后无心出门闲逛，便先去街市把东西一一买了回来，柔声说道：“先替你收着，若是还想出去逛逛，咱们晚些再去也使得；若是不想动，这些也能原样带回京去。”

这般细致体贴，让明瑜心头一阵熨帖，忍不住凑近，在他脸颊轻轻一亲：“看来辉儿那一声叫得早了的‘小姨父’没有白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