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打算插手吗?”永琪和班杰明一离开,尔泰就直接向明瑜发问。
两人还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再低,也难保屋里的人听见。明瑜使了个眼色,示意尔泰往院角僻静处挪了两步,才缓缓开口:“我到底是替小燕子着想罢了。”
她轻声解释着:“小燕子上次受伤,在漱芳斋里就坐立难安,如今出门在外,一路车马奔波,马车一颠,若是底下没有软垫衬着,伤口必定反复磨破,岂不是要遭更大的罪?我让永琪和班杰明去买棉花,的确是想让她有个厚实软和的棉垫用。”
“你看,我就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尔泰眉梢微挑,才不管明瑜是出于相识情分,还是碍于管家娘子的身份做下这些安排,她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仍能保有这份体谅与担当,已是足够体贴,足够令人佩服。但明瑜特地留下班杰明,也绝非只有这一层用意,尔泰了然一笑,想看看她还是否有第三层打算:“买棉花叫随行侍从去不就好了?再不然,找当地的衙役做此事岂非更加得心应手?”
“让这俩人一整天围着小燕子转,你是真不担心皇上看出什么来?”明瑜反问他一声,承认了自己的刻意为之。她抿了抿唇,坦然道:“你要说偏心,我的确是帮着班杰明的。永琪性子热烈直白,行事果敢,班杰明就优柔寡断,反复得多。我帮他一把,让他追也追得尽力,败也败得无悔,到时要心死,也能死得彻底些。”
“你这……唉!”尔泰有些无力,倒不是全然不赞成明瑜的做法,只是也确实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他想了想,将双手搭到明瑜肩膀,很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商量来,哪一边都不站队,好不好?”
“你说好,那当然好。”明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爽快应下。这本就是一件顺手为之的事,真要她耗神费力帮他们筹谋,她绝对做不到。尔泰如此反应,倒让她收获了意外之喜。不过眼下不是详谈的时候,她轻轻拍了他手背,向着皇帝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眉,随即躲开他的碰触,作势要走:“晚上再细说,现在先去同皇上告个假,咱们也得出去一趟。”
县城虽小,裁缝铺子倒也有几间,明瑜问了衙役,一路行过去,却不急着要做那垫子外套,只揣着从刘一心那里借来的藤编筐,在各样摊档前头停停挑挑,与小贩闲聊问价,打听城里的风土人情、街巷分布,顺带也探问起刘一心的为官作风。
尔泰跟在她身侧,听她问时下售价,又学她比对寻常时节的物价高低,才知道一样东西的价格里面还能有这么多门道。筐里装了东西,他伸手提过,也学着明瑜的模样,偶尔搭上一两句闲话,顺着话头问一问百姓日常生计、田赋收缴。
刘一心总算是个办实事的父母官,湘县虽然不够富裕,但百姓的生活还算得上安稳。这里没有商贾云集、市井奢靡的气派,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地劳作生活。刘一心为官清正,不贪不苛,税赋定得公允,催收也从不横征暴敛。是以百姓勤耕力作,缴完官府粮税,家中尚能余下些许谷米存粮,够养家度日,接济四时用度。这倒是出乎了明瑜的意料,自然,她也希这样的意料之外能再多一些。
待逛过半条街巷,筐里已零零散散装了些零嘴干货,明瑜才慢悠悠踱到那间看上去最老牌的裁缝铺门口,回身对着尔泰轻声道:“先进去把正事办了,余下的,咱们慢慢再逛。”
尔泰颔首应声,跟着她跨进铺内,掌柜连忙迎了上来,躬身问好。明瑜也不绕弯,只细细吩咐要一块厚实柔软的绸布,裁成大小合宜的方巾,做成可裹可垫的棉垫外套,尤其嘱咐针脚要做得细密,走线也须平整。
掌柜一一应下,忙着去量尺寸、挑布料。尔泰见此间事了,便行至明瑜身边,与她温声商量:“我去找工匠帮忙重修县衙,你就留在此处等我,好不好?”
市井劳力所在之处,确实不适合她一个女儿家前去。尔泰接了皇上的任务,操办之时也最好能够全心全意。明瑜点点头,在窗边一方凳子上坐下,以温顺回应他的体贴。尔泰微笑转身,不妨又被她拉住了袖子。他以眼神询问,却得明瑜软软一声:“你要快点回来!”
怎么办,就连走他都有些舍不得了。
人前不好太过亲密,可尔泰总有办法表达他的爱意。倚着窗边,明瑜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额上还残存着尔泰触碰时的暖意。他明明已经走了有一阵,他明明只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明瑜却仿佛感受到了亲吻时的酥麻与湿意。好爱好爱他的时候,就连等待都成了幸福。
不能再这般沉迷了!小鱼吐了好久的泡泡,明瑜一个一个将那些气泡戳破。她从篮筐里拿出一块杏脯,小口小口咬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对人群的观察上,偶尔想到些什么了,就随口问问店铺里的老板和伙计,如此时间也不至于过得太慢。
鄂敏领着客栈的小二正从大街上路过,明瑜见了,很是愉快地招手招呼。她扔下东西,奔到了鄂敏跟前:“鄂大哥,你们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鄂敏笑着,让侍卫带着小二抬食盒先行,“老爷原本就打算给刘知县加菜,刚刚小燕子砸了那么一些,我就赶过来叫厨房加急多做了几道,眼下也都好了。你出来做什么?快好了吗?尔泰怎么没陪着你?”
明瑜眉眼弯弯:“尔泰去找人帮忙修衙门了,我等着裁缝做垫子,他大抵也快来接我了,鄂大哥你先回去,我们一会儿就到。”
这头说着,迎面便走来一位阔少爷。他盛气凌人,走路横冲直撞,手中折扇肆意挥洒,张扬跋扈间,扇骨险些扫到明瑜。
鄂敏眼疾手快,立刻侧身挡在明瑜身前,顺势带着她往后避了半步,眉宇间已然染上几分对此人无礼行径的愠怒。出门在外,他们本不想多生事端,谁知那阔少非但没有半分收敛,还停住脚步,吊着眼梢倨傲轻慢地上下打量着鄂敏、明瑜二人。
“放肆!”不用明瑜开口,鄂敏已然怒斥出声。他挡在明瑜身前,将她的身形遮得更为严实,神色凛然,目光冷冽地直视那纨绔子弟:“行路不知避让,险些伤及旁人,不知致歉收敛,反倒这般肆意打量,难道半点礼数都不曾学过?”
那阔少嗤笑一声,非但不觉理亏,还倒打一耙,说起二人的不是。他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眉眼间满是骄横:“哪儿来的人,这般不长眼,也敢挡本公子的路?”
“岂有此理!”鄂敏威吓一声,但顾及此刻身份不便外露,乾隆又还在县衙中等候,便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来,只是带着凛然气场沉声而道:“大道宽阔,各行其道,我们自侧身避让,何曾挡你去路?凡事先论情理,再分尊卑。你仗着家世便横行街市,蛮横无礼,真当世间无人能评理管束不成?”